凌晨十二點的出租屋，白熾燈的光線慘白得晃眼，將桌上凌亂的外賣盒、揉成團的草稿紙，還有屏幕亮著的舊筆記本電腦，都映得一清二楚。

林一安癱在吱呀作響的折疊椅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簡歷模板，指尖懸在鍵盤上半天，一個字都敲不出來。

光標在“個人特長”那一欄閃爍，他看了半天，只覺得喉嚨發堵。

投出去的三十幾份簡歷，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是面試時被HR一句“沒有相關經驗”堵回來。

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口袋里的錢勉強夠撐到月底，他對著手機銀行里那串可憐的數字嘆了口氣，又點開**軟件，刷新出的崗位不是薪資低得離譜，就是要求高到讓人望而卻步。

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縫隙鉆進來，在墻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樓下的車流聲、夜市的喧囂聲，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襯得出租屋里的氣氛愈發壓抑。

林一安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順手拿起桌邊喝了一半的冰可樂，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煩躁。

他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學歷普通，家境普通，扔在人潮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未來在哪？

他不知道。

就在這時，手腕上那只舊銀鐲，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那銀鐲是他外婆留給他的，也沒留什么遺言，他戴著也權當是個念想叮當。

極輕的一聲響，淹沒在窗外的車流聲里。

林一安愣了愣，以為是錯覺，揉了揉手腕，沒再在意。

下一秒，一股突如其來的困意席卷了他。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意識像是沉入了一片溫熱的水里，耳邊的車流聲、鍵盤的敲擊聲，全都在瞬間褪去。

等他再睜開眼時，眼前的一切徹底變了。

沒有慘白的白熾燈，沒有凌亂的出租屋，只有漫山遍野的青白色霧氣，裹著潮濕的松木與艾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他猛地咳嗽了幾聲。

腳下是刻著淺淡蟲紋的青石板，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驚得他打了個寒顫。

抬頭望去，是隱在霧里的廊柱，柱上掛著的鏤空銀鈴輕輕搖晃，發出的聲響，和他腕間的銀鐲，一模一樣。

叮當。

林一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低頭，看見自己身上不知何時換上了一身繡著百蝶紋的苗疆服飾，裙擺墜著的銀飾無風自動，晃出細碎的光。

臉上似乎覆著什么東西，冰涼的觸感貼在皮膚，抬手一摸，指尖觸到一片鏤空的紋路——是一張銀面具。

“這……這是哪里？”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還裹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在死寂的廊間響起，驚得霧靄微微翻涌。

林一安慌了神，手腳并用地往后退了兩步，后背狠狠撞在廊柱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慌——他明明還在出租屋里改簡歷，怎么一眨眼就到了這個鬼地方？

這是夢嗎？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傳來，讓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夢。

就在他渾身發冷，幾乎要被恐慌吞噬的時候，腕間的銀鐲突然又震了一下，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手腕蔓延開來，流遍西肢百骸，竟奇異地撫平了他緊繃的神經。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撫，像是漂泊己久的人突然踩上了故土，又像是迷路的孩子聽見了家的召喚。

林一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抬起頭，茫然地看向西周。

霧氣繚繞的回魂廊，廊柱上的銀鈴，腳下刻著蟲紋的青石板，遠處隱約可見的祭堂輪廓……明明是第一次見，心底卻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他曾在這里站過千百次，熟悉這里的每一寸石板，熟悉每一縷霧氣的味道。

廊口的石碑上，刻著三個蒼勁的字——回魂廊。

他看著那三個字，喉嚨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明明不認識碑上的字體，卻偏偏能精準地念出它的名字。

就在這時，遠處祭堂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是葫蘆撞在木案上，低沉而厚重。

林一安下意識地循聲望去，霧氣翻涌間，他看見守在廊口的老族長，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像是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

下一秒，老人渾身顫抖著，朝著他的方向，緩緩跪倒在地。

布滿老繭的手掌緊緊貼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額頭重重磕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帶著近乎虔誠的敬畏。

“祭司……是祭司回來了……”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霧里傳開，尾音抖得不成樣子。

磕完三個響頭，老族長才顫巍巍地抬起頭，原本渾濁的眼睛里，此刻竟迸發出異樣的光亮。

他死死盯著林一安，像是生怕眼前的人會突然消失，隨即猛地轉過頭，朝著身后的節目組厲聲呵斥。

“走！

都給我走！”

老族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和剛才的激動判若兩人，“祭司歸位，豈是你們這些外人能窺探的？！

趕緊回房去，沒有我的準許，誰都不許出房門半步！”

他說著，抓起手邊的拐杖，重重往青石板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而老族長身后的節目組，攝像機咔嚓作響的聲音戛然而止，鏡頭后的導演張著嘴，手里的話筒“啪嗒”一聲掉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驚得廊間的霧氣又晃了晃。

被老族長這一嗓子吼回神，導演張恒才慌忙擺手：“是是是，龍族長，我們這就走！”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撿起話筒，又沖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燈光師老陳趕緊關掉補光燈，扛著攝像機的小楊更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行人慌慌張張地收拾設備，連滾帶爬地朝著寨子里的客房方向退去，生怕惹惱了這位老人家。

腳步聲漸漸遠去，回魂廊上又恢復了死寂。

老族長這才緩緩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對著林一安彎腰行禮，姿態謙卑到了骨子里。

天邊，那輪紅得似血的滿月，己經懸在了秦嶺山脊的正中，清輝潑灑下來，將整片苗寨的霧靄，染成了一片詭異的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