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窗外的風掠過枝頭，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混著客廳里隱約傳來的笑語聲，飄進這方小小的臥室。

瑪麗醒了之后并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側耳聽了片刻，能分辨出莉迪亞清脆又尖利的嗓門，正嘰嘰喳喳說著什么趣事，惹得班納特**連聲附和，間或夾雜著伊麗莎白的幾句調侃，唯有班納特先生，自始至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這就是她今后要朝夕相處的家人了。

瑪麗緩緩蜷起手指，指尖觸到粗糙的被單，觸感陌生又真實。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家不算富裕，卻也不算窘迫。

班納特先生靠著一份地產過活，每年的收入足以維持家用，可膝下五個女兒，沒有一個兒子，待到他百年之后，這份地產便要由遠親繼承——這便是班納特**整日愁眉不展，一心要將女兒們嫁個好人家的根源。

瑪麗輕輕嘆了口氣，只覺得這處境竟與前世有幾分相似。

前世她出身卑微，靠著歌聲和幾分調香的手藝與隱忍，才在深宮里謀得一席之地，到頭來卻落得那般下場。

如今重活一世，換了個皮囊，換了個國度，竟還是要為“活下去”這三個字，步步籌謀。

瑪麗本想再睡片刻，卻聽見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灰布衣裙的女仆端著水盆走了進來，見她醒著，連忙放下水盆，恭敬地彎了彎腰：“小姐，您醒了？

夫人讓我來瞧瞧您，要不要洗漱？”

瑪麗認得她，是家里的女仆蘇西，性子不算活絡，卻也忠厚老實。

她微微頷首，聲音依舊虛弱：“勞煩你了。”

“好的，小姐。”

蘇西應了聲，便擰了帕子遞過來。

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驅散了幾分倦意。

瑪麗擦過臉，正想讓蘇西退下，卻聽見客廳里的笑語聲陡然高了幾分，莉迪亞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我看瑪麗就是裝病！

不過是被我說了幾句，就躲回房里裝死，真是沒羞沒臊！”

蘇西的動作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轉身收拾水盆，低聲道：“瑪麗小姐您別往心里去，莉迪亞小姐年紀還小，說話沒分寸。”

瑪麗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她豈會往心里去？

前世在宮里，比這難聽百倍的話她都聽過，比這陰毒百倍的手段她都見過，莉迪亞這點小兒科的嘲諷，于她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面。

只是，這也讓她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這個家里，她這個三女兒，實在是個不起眼的存在。

她不能再像原主那樣，怯懦自卑，任人嘲笑。

也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汲汲營營，機關算盡。

她要活下去，要活得安穩，活得體面。

蘇西收拾好東西，“早餐己經準備好了，小姐是想下去吃早飯，還是在房間里吃？”

“我下去“我去餐廳吃，蘇西。”

瑪麗的身體雖然還虛弱著，但己經可以起床，去樓下餐廳跟家人一起吃早飯了。

順便見一見家人，最重要的是要摸清這個家的底細，摸清每個人的脾性。

瑪麗在蘇西的攙扶下下樓來到餐廳，餐廳里班納特先生正在看報紙……瑪麗來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回答了家人們的關心，并向父親媽媽和姐妹們問好。

蘇西聞言，連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攙扶住瑪麗的胳膊。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扶手被常年摩挲得光滑發亮。

瑪麗扶著扶手，腳步緩慢卻平穩地走下樓，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樓梯間的陳設——墻壁上掛著幾幅風格樸素的油畫，角落里擺著一盆葉片有些發黃的綠植，處處透著這個家庭體面舒適但不奢華的景況。

餐廳就在一樓樓梯口不遠處，尚未走近，便聽見里面傳來熟悉的喧鬧聲。

莉迪亞尖利的笑聲、班納特**的絮叨聲交織在一起，還有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構成了一幅鮮活的家庭晨間圖景。

蘇西推開餐廳的門，里面的喧鬧聲驟然停頓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門口的瑪麗。

瑪麗心中微定，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審視，輕聲說了句：“大家早上好。”

餐廳里擺放著一張長方形的木質餐桌，桌面擦得干干凈凈。

班納特先生坐在餐桌主位，手里捧著一份報紙，聞言只是抬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報紙上，神情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淡漠。

班納特**則立刻從座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夸張的關切：“哦，我的瑪麗，你可算下來了！

感覺怎么樣？

頭還暈不暈？

高熱有沒有再犯？”

她說著，又轉頭對著蘇西吩咐，“快扶小姐到我身邊的位置坐下，給她端一碗熱牛奶來！”

瑪麗順著她的力道走到餐桌旁坐下，位置恰好在簡和伊麗莎白之間，對面則坐著基蒂和莉迪亞。

她剛一落座，便感覺到兩道帶著輕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正是基蒂和莉迪亞。

莉迪亞則嗤笑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故意提高了音量：“有些人就是這樣，一點小事就要鬧得人盡皆知，好像誰都要圍著她轉似的。”

凱瑟琳附和，“就是，就是。”

瑪麗握著桌布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又緩緩松開。

她沒有像原主那樣羞愧難當，也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安靜地坐著，仿佛沒有聽見她們的嘲諷。

前世的經歷讓她明白，面對這種無謂的挑釁，沉默遠比辯解更有力量，也更能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

“莉迪亞！

基蒂！”

簡皺起眉頭，輕聲呵斥了一句，“瑪麗剛生病好轉，你們少說兩句。”

她轉頭看向瑪麗，眼神里帶著歉意，“瑪麗，你別理她們，快喝點熱牛奶暖暖身子。”

說著，便將一杯剛端上來的熱牛**到瑪麗面前。

伊麗莎白也抬眼看向瑪麗，目光里帶著幾分疑惑，似乎在好奇她今日為何如此安靜。

她沒有像簡那樣首接呵斥妹妹們，也沒有安慰瑪麗，只是淡淡開口：“身體剛好就別硬撐，若是不舒服，隨時可以回房休息。”

她的語氣算不上溫和，卻也沒有惡意，透著一種首來首去的聰慧。

瑪麗端起熱牛奶，小口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她抬眼對簡微微頷首，輕聲道：“謝謝姐姐。”

隨后又看向伊麗莎白，同樣輕聲回應：“我沒事，謝謝麗萃你的關心。”

早餐的食物很簡單，有烤面包、煎蛋和果醬，還有一壺熱咖啡和幾碗熱牛奶。

班納特**的注意力很快就從瑪麗身上移開，開始絮絮叨叨地跟簡說著話。

伊麗莎白聞言，只是挑了挑眉，自顧自地吃著早餐，沒有反駁，也沒有在意。

班納特先生依舊沉默地翻著報紙，偶爾喝一口咖啡，對妻子的絮叨充耳不聞。

凱瑟琳和莉迪亞則一邊吃著早餐，一邊低聲討論著今日要去鎮上跟哪些朋友見面，完全無視了餐桌上的其他人。

瑪麗安靜地吃著早餐，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每個人身上流轉。

她將這一切默默記在心里：班納特**的虛榮焦慮、簡的溫婉善良、伊麗莎白的聰慧銳利、基蒂和莉迪亞的驕縱刻薄，還有班納特先生的沉默疏離。

這個家，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而她這個不受重視的三女兒，就像一葉扁舟，漂浮在這暗流之上。

但瑪麗的心中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愈發平靜。

她己經摸清了初步的情況，接下來，只需要在這夾縫中穩住腳步，慢慢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