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陸承宇到了。

沈寂站在二樓書房的窗前，看著那輛銀色奔馳駛進庭院。

司機先下車，拉開后座門，小心翼翼地扶出一個男人。

瘦，這是沈寂的第一印象。

陸承宇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更顯得身形單薄。

他戴著口罩和**，但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蘇晚晴早就等在門口，一見人下車就快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接替司機，攙住了陸承宇的手臂。

“慢點，臺階。”

她的聲音透過窗戶縫隙飄進來，是沈寂許久未聞的關切。

沈念安和沈念宇也跑了出來，一左一右地圍著陸承宇。

“陸叔叔！”

“陸叔叔你帶禮物了嗎？”

陸承宇彎腰咳嗽了幾聲，從口袋里摸出兩個精致的小盒子：“當然帶了。

安安的是迪士尼限量版手鏈，宇宇的是樂高幻影忍者新款。”

孩子們歡呼起來。

沈寂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上個月沈念安過生日，他托人從瑞士帶回來的那塊定制兒童手表，被孩子隨手扔在茶幾上，說“土死了”。

他不是個擅長表達的父親。

公司的事太多，他總想著，多賺點錢，給她們最好的物質條件。

蘇晚晴也說：“你忙你的，孩子有我。”

原來，這就是“有她”的結果。

“沈寂？”

蘇晚晴在樓下喊，“客人到了，你下來一下。”

沈寂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面無表情地下樓。

客廳里，陸承宇己經摘了口罩，正坐在沙發上喝茶。

他的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但五官確實精致——是那種帶著書卷氣的俊秀，和蘇晚晴大學時的照片里那個穿白襯衫的男生，依稀還有幾分重合。

“沈先生，打擾了。”

陸承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晚晴非要我來住幾天，實在不好意思。”

“不用客氣。”

沈寂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既然是晚晴的朋友，應該的。”

“不是朋友。”

蘇晚晴端著果盤過來，很自然地坐在陸承宇身邊，替他攏了攏腿上的薄毯，“承宇是我恩人。

當年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沈寂抬眼看她：“哦？

沒聽你提過。”

“都是過去的事了。”

蘇晚晴別開視線，叉了塊蘋果遞給陸承宇，“嘗嘗，很甜。”

沈寂記得，蘇晚晴不愛削蘋果。

以前都是他削好了，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給她。

她說：“沈寂，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他確實把她寵壞了。

寵到她把另一個男人帶回家，還能如此坦然地坐在他面前。

“陸先生得的什么病？”

沈寂問。

“胃癌，晚期。”

陸承宇苦笑，“己經擴散了。

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撐到秋天。”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蘇晚晴。

蘇晚晴的眼圈瞬間紅了，握住他的手：“別胡說，好好治療，會好的。”

沈寂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像個局外人，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她的初戀上演生死離別的苦情戲。

而他，甚至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畢竟陸承宇是個“將死之人”，他要是計較，就是冷血無情。

“爸爸。”

沈念宇蹭到他身邊，小聲說，“媽媽讓我們這周都小聲點，不要吵到陸叔叔休息。”

沈寂摸了摸兒子的頭：“知道了。”

沈念宇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后縮，躲到了蘇晚晴身后。

沈寂的手僵在半空。

“沈寂，你手太重了。”

蘇晚晴皺眉，“宇宇怕你，你別嚇著他。”

陸承宇打圓場：“孩子還小，不懂事。

沈先生別往心里去。”

“不會。”

沈寂收回手，站起身，“我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

你們自便。”

“沈寂！”

蘇晚晴叫住他，語氣帶著責備，“承宇第一天來，你就不能推掉嗎？”

“推不掉。”

沈寂拿起外套，“幾個億的合同，黃了你賠？”

蘇晚晴被噎得說不出話。

陸承宇適時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蘇晚晴立刻顧不上沈寂了，忙著給他拍背遞水。

沈寂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坐進車里，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點了支煙，狠狠吸了一口。

手機響了，是江哲。

“沈總，您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周文遠醫生三年前確實給陸承宇做過手術，但手術內容……”江哲頓了頓，“我托衛健系統的朋友調了檔案，陸承宇當時做的是胃部腫瘤切除，但同期還有另一臺手術，患者信息被加密了。”

沈寂的手指收緊：“能破解嗎？”

“需要點時間，而且有風險。”

江哲壓低聲音，“沈總，您是不是懷疑……我下午去一趟中心醫院。”

沈寂打斷他，“你幫我約個男科專家，就說我想咨詢輸精管復通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沈總，您和夫人不是己經有……去約。”

沈寂掐滅煙，“現在。”

掛斷電話，他最后看了一眼別墅的窗戶。

二樓臥室的窗簾拉著，但隱約能看到兩個人影靠得很近。

沈寂扯了扯嘴角，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庭院時，他想起很多年前，蘇晚晴坐在他自行車后座，摟著他的腰說：“沈寂，我們要一首這樣在一起。”

那時候海棠花開得正好。

現在，花又要開了。

可人己經不是原來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