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見見嗎？”

洛厄爾問，“畢竟路過。”

芙莉蓮抿了抿嘴。

她踢開路上一顆小石子，看它滾進道旁草叢。

“見那個老太婆嗎？”

她嘟囔道，聲音很小，但足夠清晰，“煩死了……”洛厄爾輕輕笑了一下。

“她可能想看看你長高沒有。”

他說。

“我一千多歲了，不會長高了。”

芙莉蓮噘著嘴沒好氣地說，“而且她明明上次見面時才說過‘你還是這么矮’。”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對我來說差不多。”

這倒是真的。

對精靈而言，八十年和八個月的區別，有時并不比人類眼中的八年和八周大多少。

道路漸漸寬闊，行人多了起來。

商隊的馬車轆轆駛過，載著貨物的驢子搖著鈴鐺，農夫扛著農具走向田間。

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中央城。

接近正午時，他們在一處路旁樹蔭下休息。

芙莉蓮拿出老板娘給的蘋果派，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塊遞給洛厄爾。

派還溫著，肉桂和蘋果的香氣混在一起。

“她為什么成立魔法協會來著？”

芙莉蓮咬了口派，忽然問。

“恩？”

洛厄爾沒聽清。

“賽麗艾。”

芙莉蓮說，“她以前最討厭芙拉梅那種‘人人都會魔法’的想法。

說那是平庸者對天才的褻瀆。”

洛厄爾慢慢咀嚼著派。

糖漿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人總會變的。”

他說。

“精靈不會。”

芙莉蓮說，“尤其那個頑固的老太婆。”

“也許她找到了新的樂趣。”

“什么樂趣？”

“看著一群自以為是的年輕人在她面前碰壁的樂趣。”

洛厄爾說，“或者，偶爾發現一兩個真正有趣的天才，然后親自把他們折磨到哭的樂趣。

或者，繼承自己徒弟的遺志？”

芙莉蓮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那倒像是她會做的事。”

她說。

休息完畢，繼續上路。

午后陽光變得灼熱，道路兩側出現了零散的房屋，接著是連綿的店鋪和酒館招牌。

中央城的城墻己經清晰可見，灰白色的石墻上飄揚著繡有魔法協會徽章的旗幟——交錯的法杖與星辰。

城門口排著隊。

衛兵檢查著行人的行李，但看到洛厄爾和芙莉蓮時，只是簡單掃了眼就揮手準備放行。

“魔法師？

精靈？”

其中一個衛兵問，目光落在芙莉蓮的尖耳朵上。

芙莉蓮沒說話。

“是的，我們是旅行者，也可以是漂泊者，或者開拓者。”

洛厄爾回答。

衛兵點點頭，沒再多問。

穿過城門，喧囂撲面而來。

中央城的街道比他們之前經過的任何城鎮都要寬闊，石板路兩側商鋪林立，售賣著從尋常雜物到稀有魔法材料的各種商品。

行人摩肩接踵，其中不少穿著法師袍的年輕人，胸前別著不同顏色的學徒徽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心那座高塔。

它矗立在所有建筑之上，純白的塔身在陽光下幾乎耀眼。

塔尖沒入云層，偶爾有光芒在頂端一閃而過，像是星辰在白晝閃爍。

“那就是協會總部。”

路邊賣水果的小販見他們仰頭張望，主動介紹，“‘蒼穹之塔’，據說站在塔頂能摸到云。

不過只有正式被協會承認的法師才能進去，學徒都只能在外圍建筑學習。”

芙莉蓮盯著高塔，瞇起眼。

“加了浮空魔法。”

她低聲說，“還有至少三層結界，張揚，浪費魔力。”

洛厄爾笑了笑。

“不太符合她的風格，不過，門臉嘛。”

他們在城里找了家旅店住下。

這次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著遠處高塔的側面。

放下行李后，芙莉蓮坐在窗邊，托著下巴看塔。

洛厄爾燒了水，泡上來時買的茶葉。

茶香在房間里彌漫開。

“現在去？”

芙莉蓮問，仍看著窗外。

“明天吧。”

洛厄爾遞給她一杯茶，“今天先休息。”

芙莉蓮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

她小口啜飲，目光沒有離開高塔。

塔身某處的窗戶忽然亮了，接著又一扇，像是有人在逐層點燃燈光。

“她知道的吧。”

芙莉蓮說，“我們來了。”

“大概。”

“那她肯定在等著看我們什么時候去見她。”

芙莉蓮撇撇嘴，“說不定還打了賭，賭我會不會拖到最后一刻。”

“要讓她贏嗎？”

“不要。”

芙莉蓮放下茶杯，站起身，“現在就去。”

洛厄爾有些意外。

“現在？”

“嗯。”

芙莉蓮整理了一下衣領，把銀發撥到耳后，“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洛厄爾。

“你不去嗎？”

洛厄爾放下茶杯。

“我以為你想單獨見她，而且，我也不想見她。”

“一起。”

芙莉蓮說，語氣理所當然，“一首都是。”

洛厄爾頓了頓，然后站起身。

“好。”

他說，“一起。”

兩人走出旅店，融入傍晚街道的人流。

越靠近高塔，穿法師袍的人越多。

年輕學徒們抱著厚重的書本匆匆走過，討論著魔法理論知識。

幾位正式法師模樣的人站在街角交談，袖口的銀線刺繡在夕陽下泛著光。

高塔底部的入口是兩扇巨大的青銅門，門扉緊閉，表面刻滿流動的魔法符文。

門前站著兩名守衛，穿著銀色盔甲，手持的法杖頂端鑲嵌著閃爍的水晶。

穿盔甲，拿法杖，戰斗法師么。

洛厄爾心想。

看到洛厄爾和芙莉蓮兩個沒穿法師袍的人走近，其中一名守衛上前一步。

“抱歉，蒼穹之塔不對外開放。”

他說，語氣禮貌但不容置疑，“如果二位有事，請前往東側的接待廳……”他的話停住了。

因為青銅門就在此時，無聲地向內開啟了。

沒有機關轉動的聲響，沒有魔力激蕩的波動，就像那兩扇重達萬鈞的門只是虛掩著，被人輕輕推開。

門后的景象并非塔內，而是一片柔和的光芒，看不清具體事物。

守衛愣住了，他回頭看向同伴，兩人眼中都是驚愕。

芙莉蓮嘆了口氣。

“她就喜歡這樣。”

她對洛厄爾說，“裝神弄鬼。”

說完，她邁步走進那片光中。

洛厄爾對守衛點點頭，跟著走了進去。

光芒吞沒身影的瞬間，青銅門再次無聲閉合。

守衛們盯著重新緊閉的門扉，面面相覷。

“剛才……”年輕的那個開口，“他們是……什么都不是。”

年長的守衛低聲說，握緊了法杖，“我們什么都沒看見，明白嗎？”

“是、是。”

塔內，光芒散去。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漫長的螺旋階梯，沿著塔的內壁向上延伸，看不到盡頭。

階梯兩側的墻壁是光滑的白色石材，每隔一段就有一盞懸浮的水晶燈，散發著穩定的冷光。

沒有窗戶，沒有門，只有向上、向上、再向上。

芙莉蓮抬頭看了看，然后開始爬樓梯。

洛厄爾跟在她身后。

階梯很寬，足夠西五人并肩行走。

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規律而清晰。

爬了大約十分鐘，芙莉蓮開口：“她故意的。”

“什么？”

“這樓梯。”

芙莉蓮說，氣息絲毫不亂，“根本沒有必要。

塔里有傳送陣，她就是想讓我們爬。”

“也許她在塔頂。”

“那也可以把傳送陣開在塔頂。”

芙莉蓮說，“她就是喜歡看別人費力爬樓梯的樣子。

惡劣的老太婆。”

“恩，可能顯得比較有儀式感，或者讓人寫作文的時候揣摩一下作者的深意之類的，比如說‘請試分析塔的主人為何要建造這么高的塔不安電梯’。”

又爬了二十分鐘。

階梯仿佛永無止境，周圍的景色一成不變——白墻，水晶燈，盤旋向上的弧度。

就在芙莉蓮準備再次抱怨時，階梯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沒有任何裝飾。

門虛掩著，縫隙里透出溫暖的橘色光線。

芙莉蓮停下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然后伸手，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