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老教授還在喋喋不休。

粉筆末在投影儀的光束中浮動，旋轉，落下。

林黯數著。

一共西十三顆。

然后是西十西，西十五。

他知道這根本毫無意義，但總得干點什么來打發這無聊的時間。

身旁的同學有些不耐煩的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壓低了聲音。

“喂，小組作業的選題，你想好了嗎？”

林黯的視線從光束中移開，落在同學寫滿焦慮的臉上。

他嘴唇微動干凈利落的吐出一個字。

“沒。”

同學的表情僵住，然后悻悻地轉了回去。

世界終于又安靜了。

林黯看向窗外。

一輛黑色的轎車駛過。

車牌，京N·UA427。

左后輪的擋泥板內側有一塊硬幣大小的刮痕，應該是三天內新蹭上的。

駕駛位上的人，左手手腕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機械表，但表帶扣錯了位置，偏了一格。

這些信息自動涌入大腦，分類，歸檔。

然后被貼上“無用”的標簽，丟進廢紙簍。

活著，就是不斷收集這些無用的信息，然后等待身體機能停止運轉。

真無聊。

刺耳的下課鈴響了。

像是某種開關，整個教室瞬間被嘈雜填滿。

椅子拖動的刺耳聲，人們高低錯落的交談聲，書本拍在桌面上的沉悶聲。

林黯夾在人流中，被動地向前移動。

一張張鮮活的臉上，掛著各種他無法理解的情緒。

興奮，期待，疲憊，煩躁。

它們像一幅幅濃墨重彩的油畫，而他只是一塊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灰色。

他穿過街道。

食物的香氣，汽車的鳴笛，情侶的嬉笑。

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一個幽靈，穿行在屬于活人的世界里。

回到出租屋，關上門。

世界瞬間被隔絕在外。

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

光怪陸離的色彩，在墻壁上緩慢移動，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輪廓。

林黯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房間里唯一的活物，是他自己。

可他感覺不到自己活著。

心臟在跳動，肺在呼吸。

僅此而己。

就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日復一日地執行著“生存”這個指令。

為什么要活著？

這個問題又一次浮現在腦海。

沒有答案。

也許，答案本身，也毫無意義。

次日下午，他去了大學圖書館。

林黯選擇這里的原因很簡單。

安靜。

他穿行在高大的書架之間，享受著這片由紙張和沉默構筑的墓地。

一個身影闖入了他的視野。

在靠窗的角落，一個女生正踮著腳，努力去夠最高一層書架上的一本書。

她很瘦，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陽光透過玻璃窗，為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畫面很美好。

也很危險。

她腳邊還堆著一摞厚重的精裝書，搖搖欲墜。

林黯皺了皺眉。

他不想惹上麻煩。

但那摞書如果倒下來，發出的巨大聲響會打破這里的寧靜。

他討厭噪音。

在那個女生因為重心不穩而晃動的前一秒，林黯走了過去。

他沒有去扶她。

一只手按住那摞即將倒塌的書，另一只手越過她的頭頂，準確地抽出了她想要的那本。

整個過程，機械，精準，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他把書遞給她。

“謝謝！

太感謝你了！”

女生轉過身，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聲音甜美。

林黯看著她。

這是蘇晚。

他知道她，同一個學院，不同專業。

在某些無聊的公開課上見過。

一個很受歡迎的女生，總是被一群人圍著。

但林黯的分析系統，卻在這張完美的笑臉上，檢測到了一絲不協調。

她的笑容弧度太標準了，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

在他把書遞過去，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她的身體產生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僵硬。

那是一種本能的、抗拒他人觸碰的反應。

卻被她下一秒就完美地掩飾了過去。

一個習慣在陽光下微笑的人，卻對陽光下的觸碰如此抗拒。

矛盾。

“不用。”

林黯吐出兩個字，轉身就要走。

他不想和任何“矛盾”扯上關系。

“等一下！”

蘇晚叫住了他。

林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能感覺到，她的視線正牢牢地釘在他的后背上。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黯沉默了幾秒。

他不想說。

名字是一種連接，他抗拒任何不必要的連接。

但拒絕，意味著更多的對話，更麻煩。

“林黯。”

他報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完成一個枯燥的任務。

“林黯……”蘇晚在身后輕聲重復著這個名字，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在品嘗什么的腔調。

“我叫蘇晚。

為了感謝你，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

“不需要。”

林黯再次邁開腳步，這一次沒有再停頓。

他只想盡快離開這個麻煩的源頭。

背后，蘇晚沒有再說話。

林黯走出圖書館，午后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痛。

那個叫蘇晚的女生，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雖然只激起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漣漪，卻讓他感覺到了煩躁。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而在他身后，圖書館安靜的角落里。

蘇晚還站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那本《社會心理學》，手指輕輕摩挲著書的封面，那里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她臉上的笑容己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林黯消失的方向，空無一人的門口。

那雙原本盛著陽光的眼睛里，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一個全新的、從未有過的念頭，在她的心底瘋狂滋長。

他不一樣。

他沒有看她的臉，沒有看她的裙子，沒有因為她的笑容而表現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看到了她。

看到了那個踮起腳、快要摔倒的她。

然后，他走了。

走得那么干脆。

真好。

蘇晚的唇角，慢慢地，露出一絲微笑。

這個人，她想。

“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