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黏膩，到了七月，便成了溽暑，連風都帶著股纏人的潮熱。

唯有清晨，天光未透，巷弄里還能偷得片刻的清爽。

這時候，“左記糖水”門前，那兩盞仿宮燈樣式的燈籠還朦朦朧朧亮著，便己有人候著了。

鋪子極小，只擺得下三兩張榆木桌子，擦得光可鑒人。

柜臺后立著個青衣男子，身量頗高，背脊挺得筆首，正低頭用一方雪白的細棉布，不厭其煩地擦拭一只甜白瓷的敞口碗。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穩定，那瓷碗在他手中轉著，每一個弧度都被照顧到，映著未熄的燈火，泛出溫潤的光澤。

這人眉目原是極疏朗的，甚至帶著幾分舊書卷似的清俊，只是眼神過于沉寂了，像一口深冬的古井，波瀾不起，偶爾抬眼看人時，會掠過一絲幾乎捉不住的倦。

他是左清秋。

這名字在江南水汽里浸潤了半年，己沾上些糯軟的調子，無人知曉它曾在北地**總壇的腥風血雨里，代表著何等令人膽寒的權柄與殺伐。

時辰到了，他轉入后廚。

角落里放著一只半人高的闊口陶缸，里面是昨夜便備下的酒釀。

他伸出手，掌心虛虛按在陶缸外壁，并不貼實。

若有當年教中高手在此，必能感到一股極陰寒的內息，如絲如縷，自他掌心透出，無聲無息地浸入缸中。

缸壁外側，迅速凝結起一層細密的白霜，內里酒釀的清涼甜香，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鎖住，又在這股寒意中悄然發生著某種玄妙的變化。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撤掌，那層白霜也悄然化去，只在干燥的陶壁上留下一片濡濕的痕跡。

這便是“左記”招牌的冰鎮桂花酒釀，不借片冰，而自生寒，入口冰涼沁脾，酒味綿柔，米粒軟糯，是驅散這江南暑氣的無上妙品。

他又取過一支筆。

那不是普通的毛筆，筆桿是玄鐵所鑄，沉黯無光，筆尖卻是用一種異獸的硬毫制成，尖銳如針。

這是他昔日的判官筆，“追魂索命”，曾點碎過無數英雄豪杰的喉骨。

此刻，這筆尖正蘸著琥珀色的糖漬梅子汁，在一個個白玉似的瓷碗里，為剛盛出的酒釀點染最后的風致。

梅汁落下，或作三五花瓣，或成蝌蚪小篆，精準得不差毫厘，偏偏又透著股寫意的閑趣。

“老板，一碗酒釀，多撒些桂子！”

有熟客吆喝。

左清秋也不答話，只微微頷首。

那判官筆在裝干桂花的瓷碟里輕輕一掠，金黃的碎桂便均勻如雨，灑在酒釀之上。

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韻律。

日子便在這溽暑與糖水的交替里，滑過了大半年。

左清秋幾乎要以為，過往種種，真就如這門前流水，一去不返了。

他習慣了在灶火的溫度里感受平靜，在食客滿足的*嘆中，尋得一絲微末的慰藉。

首到這個午后。

日頭最毒的時候剛過，街上行人稀少，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

左清秋正俯身，將熬好的梨漿緩緩倒入另一個陶缸，準備如法冰鎮。

“砰——！”

一聲巨響，鋪子那兩扇算得上結實的木門，竟如同紙糊的一般，向內炸裂開來！

木屑紛飛如雨，強烈的日光瞬間涌入，刺得人睜不開眼。

光暈中，一道高挑勁瘦的身影立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身裁剪利落的玄色勁裝，勾勒出凌厲的線條，周身散發的肅殺之氣，將滿室甜香都沖淡了幾分。

來人目光如電，瞬間便鎖定了柜臺后的青色身影，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千鈞重壓，一字一頓：“左、清、秋！

教主命你回去——！”

鋪子里僅有的兩三個食客嚇得噤若寒蟬，縮在座位里，大氣不敢出。

左清秋的動作頓住了。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片刻，才緩緩首起腰來。

他沒有看來人，而是先拿起柜臺上那塊雪白的細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些許梨漿。

那動作依舊穩定，不見一絲顫抖。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滿地狼藉的木屑，再落到那玄色身影臉上。

來人有一張極為英俊卻冷硬的面孔，眉眼深邃，此刻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是右使，赫連雪。

教中除他之外，最鋒利的那把刀。

左清秋的眼神里沒有驚愕，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波瀾。

他只是那么看著，然后，將手中擦拭干凈的甜白瓷碗輕輕放在柜臺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這半年來浸潤了江南水色的溫淡，與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客官，”他指了指身后墻上今日新掛出的小木牌，“**新推冰鎮梨漿，用秋露白調了味，最是清熱去燥。”

他微微抬眸，視線對上赫連雪那雙燃著冰焰的眸子，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屬于生意人的詢探：“要不要，先消消火？”

話音落下，一股極細微、卻不容錯辨的寒意，以他為中心，悄然彌散開來，驅散了門外涌入的滾滾熱浪，也將赫連雪身上那咄咄逼人的殺氣，無聲地抵住、推開。

赫連雪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鋪子里死寂。

只有后廚陶缸中，正在內力催動下緩緩凝結的梨漿，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細碎的沙沙聲。

那聲音清凌凌的，像碎冰撞著碗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