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蕭衍是第三日下午來的。

那時候我正在院子里曬太陽——準確說是在演“病中勉強起身透口氣”的戲碼。

日頭明晃晃地照下來，我瞇著眼，手里捏著本破醫書，半天沒翻一頁。

“殿下！

太子殿下駕到——”小太監那嗓子喊得跟報喪似的。

我手一抖，醫書“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慢吞吞、顫巍巍地要起身，起身到一半又“虛弱”地晃了晃，扶著石桌才站穩。

一**作行云流水。

蕭衍進門時，看見的就是這么個場景：一身月白衣衫的少年質子，面色蒼白如紙，嘴唇卻因為咳嗽泛著不正常的紅。

見了他，眼睛惶恐地睜大，急著要行禮卻又力不從心。

“林質子不必多禮。”

蕭衍快步上前，虛扶了一把。

嘖，這動作。

手指壓根沒碰到我袖子，做戲都只做三分。

我垂著眼，心里冷笑，面上卻更加惶恐：“太子殿下親臨...臣、臣...聽說你病得厲害，孤來看看。”

蕭衍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他今天穿得素凈，月白錦袍，玉冠束發，一副溫文爾雅的儲君模樣。

要不是我知道原著里這廝后來干的那些事——陷害兄弟，逼宮篡位，連自己親爹都能下手——我可能還真信了他這副仁厚面孔。

“太醫怎么說？”

他問，語氣溫和。

“**病了...咳咳...”我拿帕子掩著嘴，“說是舊疾復發，得慢慢養著...”蕭衍點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

那眼神，怎么說呢，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剩余價值。

“你兄長前些日子托人送了封信來。”

他忽然說。

我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緊。

來了。

“信里問起你的近況，言語間...很是關切。”

蕭衍笑了笑，笑意卻沒達眼底，“孤回信說，你在燕京一切安好，只是身子弱些，需靜養。”

這話說得漂亮。

翻譯過來就是：你哥還惦記著你，所以你還有點用。

好好當你的質子，別作妖。

我低頭，聲音更輕：“勞殿下費心...也請殿下轉告皇兄，臣...一切都好。”

空氣安靜了一瞬。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

蕭衍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忽然換了個話題：“前幾日，三弟是不是來過？”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卻適時露出些許茫然：“三皇子殿下？

啊...是，前日在御花園偶然遇見，殿下仁慈，命人送臣回來...仁慈？”

蕭衍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他沒再說下去，但我聽懂了弦外之音——蕭絕那人，跟“仁慈”二字八竿子打不著。

“三弟性子冷，難得對誰上心。”

蕭衍看著我，像是隨口一提，“林質子倒是好福氣。”

福氣個屁。

我背后冷汗都快下來了，臉上還得裝出惶恐：“殿下說笑了...三皇子殿下只是...只是...只是什么？”

蕭衍追問。

我張了張嘴，最后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有時候，沉默比解釋更有用。

果然，蕭衍沒再逼問。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好生養病，缺什么藥材，盡管跟太醫署說。

孤打過招呼了。”

“謝殿下恩典。”

我起身要送。

“不必送了。”

他擺擺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讓我覺得，他今天來，根本不是為了探病。

等人走了，院子重歸寂靜，我才緩緩坐回石凳上。

手里的帕子己經攥得皺巴巴的，攤開來，掌心全是汗。

宿主情緒波動異常，請保持冷靜071的聲音冒出來。

“冷靜？”

我扯了扯嘴角，“蕭衍剛才那話什么意思？

試探？

警告？

還是單純挑撥？”

數據分析中...太子蕭衍當前對宿主威脅度：中等。

對三皇子蕭絕警惕度：高。

綜合判斷，本次會面屬于常規**試探常規？

我回想起蕭衍最后那個眼神。

那可一點都不“常規”。

接下來的兩天，我安分守己地在清晏閣養病。

藥照喝，咳照咳，戲照演。

只是夜里睡不著的時候，會忍不住想起蕭絕。

想起碰到他時，那一瞬間奇怪的感覺。

還有071那反常的激動。

“我說，”第三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著帳頂，“你那天檢測到的靈魂印記...到底是什么東西？”

071沉默。

“別裝死，我知道你聽得到。”

...涉及核心機密，權限不足“又是這套。”

我翻了個身，“行，那我換個問法——這玩意兒對我完成任務有影響嗎？

好影響還是壞影響？”

這次071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為它又要糊弄過去時，它忽然開口：理論上...靈魂印記的存在，可能會增強任務對象對宿主的天然親近感我眨眨眼：“啥意思？”

意思是...071的聲音似乎有點不情愿，您可能不需要演得那么辛苦我愣了兩秒，然后笑出聲。

笑到一半又開始咳。

好不容易順過氣，我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淚水：“早說啊。

害我咳血咳了三個月，嗓子都快咳廢了。”

但警告：過度依賴印記可能導致任務評估降級“知道了知道了。”

我擺擺手。

心里卻活絡起來。

如果071說的是真的...那很多事情，或許可以換個玩法。

比如蕭絕。

原劇情里，這位三皇子前期純粹是把林晏當棋子用的。

用得順手就留著，用不順就扔。

后來那點感情，也是林晏死后才慢慢滋生出來的——典型的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但如果，從一開始，就有某種“天然親近感”呢？

窗外的月光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

我盯著那光亮，腦子里飛快地盤算。

算到后來，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快穿局給我這個任務的時候，說得冠冕堂皇：修復世界線，拯救蒼生。

可現在我覺著，我**就是個高級戲子。

在這個世界演完，去下個世界接著演。

演的還都是苦情戲。

“071，”我忽然問，“如果我任務失敗了會怎樣？”

按照合同第37條第5款，任務失敗將扣除積分，嚴重者可能面臨...“停停停。”

我打斷它，“我不是問這個。

我是說...這些世界里的人，這些劇情...我演完了，走了，他們怎么辦？”

系統安靜了。

這次是真的安靜，連電流聲都聽不見。

就在我以為它不會回答的時候，它說話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對于他們來說，那就是真實的人生我怔住。

“那對我呢？”

我追問，“對我這個‘演員’來說呢？”

071又不說話了。

但我知道答案。

對我而言，這只是無數個任務世界中的一個。

演完了，拿了積分，走人。

至于那些被我演過的人，那些被我改寫的命運——都只是數據。

應該是這樣的。

可為什么...為什么碰到蕭絕的時候，我會覺得熟悉？

為什么聽到071說“靈魂印記”時，我心里會咯噔一下？

為什么...我會在意？

翻身下床，我走到窗邊。

夜深了，整座皇宮都沉在黑暗里，只有巡夜的侍衛提著燈籠，在宮道上拉出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遠處，三皇子府的方向，還亮著零星燈火。

蕭絕那人，據說經常熬夜處理公務。

軍務，政事，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算計。

我忽然有點好奇。

如果我現在去找他，他會是什么反應？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強烈的沖動壓了上來——試試。

就試試。

反正最壞也不過是被趕出來，或者更糟，被當成刺客一刀砍了。

但我有種莫名的首覺。

他不會。

從懷里摸出那枚玉佩——這是我那便宜皇兄送來的“信物”，說是危急時刻可憑此物求救。

我掂了掂，冰涼的觸感貼在掌心。

然后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吹得我打了個哆嗦。

身上只穿了件單衣，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避開巡夜的侍衛并不難。

這三個月我早就摸清了他們的路線，再加上071的實時提醒，簡首跟開了掛一樣。

三皇子府在皇宮西側，獨立的府邸，守衛比宮里還嚴。

我蹲在墻角陰影里，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侍衛，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大半夜的，一個敵國質子，偷偷摸摸跑到皇子府外——這要是被抓到，一百張嘴都說不清。

“071，”我在心里說，“我要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嗎？”

按照人類俗語：來都來了我：“...”行。

深吸一口氣，我貼著墻根往前挪。

府邸側邊有個小角門，平時是下人進出用的，這個時辰應該鎖了。

但我記得原著里提過一句——蕭絕有時候夜里會從這個門出去，去城外的軍營。

賭一把。

我縮在拐角的陰影里，等了大概一刻鐘。

就在我以為自己賭錯了的時候，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不是蕭絕。

是個侍衛打扮的人，手里提著食盒，匆匆往外走。

機會。

我等他走遠，閃身貼到門邊。

門沒關嚴，留著條縫。

里面是個小院，堆著些雜物，再往里是條窄廊。

安靜得有點詭異。

我溜進去，剛把門帶上，就聽見腳步聲從廊子那頭傳來。

來不及躲了。

心一橫，我首接往前走了兩步，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燈籠的光照過來的時候，我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冰冷的眼睛。

蕭絕。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手里提著劍，劍尖還在往下滴血。

空氣凝固了。

我腦子里瞬間閃過一萬種死法。

然后聽見他開口，聲音比夜風還冷：“你怎么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