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出十幾步，沐今昭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抹水青色的身影還站在破院門前，背挺得筆首。
她哼起不成調的山歌，腳步輕快地往家走。
沐家院子在村東頭，五間青磚房帶個寬敞的院壩，在南青村算是頂好的宅子。
院墻壘得齊整，門口兩棵老槐樹，這會兒正飄著細碎的白花。
沐今昭推開院門時，她娘鄭秀芳正坐在院中擇菜。
“還知道回來？”
鄭秀芳頭也不抬，手里一把豆角掐得利索，“聽說你看熱鬧看了一下午？”
“**消息可真靈通。”
沐今昭湊過去蹲下，幫忙掰豆角，“不是看熱鬧，是幫忙。”
“你能幫什么忙？”
鄭秀芳這才抬眼看她，西十出頭的婦人，沐今昭的眉眼和她有六七分像，只是輪廓更柔些，“那時家姑娘，真像傳的那樣？”
“比傳的還好。”
沐今昭掰斷一根豆角，“縣令府養出來的，一點兒都不嬌氣。
屋子破成那樣，她挽袖子就打掃，一句埋怨沒有。”
鄭秀芳手上動作慢了下來：“也是個苦命的……聽說真千金找回去，就把她送回來了？
十七年的情分呢，說不要就不要了？”
“大戶人家，講究血脈。”
沐今昭想起時舒然那雙平靜的眼睛，“她自個兒倒看得開。”
“看不看得開，日子都得過。”
鄭秀芳嘆了口氣，“她家里還有旁人嗎？”
“沒了。
還記得時爺爺走了十多年，她爹娘早幾年也沒了，一個哥哥當年跟她一起被拐，沒找回來。”
沐今昭說完，頓了頓，“娘，我跟你說個事。”
鄭秀芳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筐里：“說。”
“娘，我想娶她。”
“……”井邊的蟲鳴突然清晰起來。
鄭秀芳慢慢首起身，盯著女兒看了半晌：“你再說一遍？”
“娘，我想娶時舒然。”
沐今昭一字一頓，眼睛明亮，“就今天回來的那個假千金。”
“你瘋了？”
鄭秀芳聲音陡然拔高，“你才見了人家一面！”
“一面夠了。”
沐今昭笑得更歡了，“娘，你信我，我看人準，她跟村里那些姑娘不一樣，跟縣里那些小姐也不一樣。
她……”她卡了下殼，難得詞窮，撓了撓后頸：“她就像……就像咱家后院那棵野柿子，看著秀氣，其實骨子里硬，栽哪兒都能活。”
鄭秀芳盯著她，沒說話。
沐今昭知道她娘在想什么。
南青村不是沒有兩個女人搭伙過日子的，還有王嬸家的那兩個兒子也都娶了男妻，但那大多都是寡婦或者家里窮娶不起媳婦的，湊一起互相照應。
可她沐家不是，****有房，她沐今昭一身力氣能干活，真要娶，娶個正經媳婦也不難。
“你圖啥？”
鄭秀芳終于開口，“圖她長得好看？
今昭，那是縣令府養出來的，再落魄，眼界也在那兒。
她能安心跟你種地？”
“她能。”
沐今昭想起時舒然踮腳掃蛛網的樣子，“娘，你沒看見她今天的樣子，屋子破得我都看不下去，她一點都不嫌棄，該打掃打掃，該問的問。
這樣的人，到哪兒都能把日子過起來。”
鄭秀芳沉默著，繼續擇菜。
沐今昭也不催，蹲在旁邊陪她擇。
豆角一根根掰斷，發出清脆的響聲。
許久，鄭秀芳才開口：“你知道娶親是什么意思嗎？”
“不是過家家。
是往后幾十年，一鍋吃飯，一床睡覺，她病了你得伺候，你累了她得心疼。
是兩口子。”
“我知道。”
沐今昭點頭，“娘，我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會怎么說？”
鄭秀芳抬眼，“說咱家娶個假千金充門面，說她落魄了才肯嫁你，說你們倆……說就說唄。”
沐今昭渾不在意，“咱家被說得還少嗎？
我爹走得早，你說我不嫁人要招贅，那時候他們怎么說來著？
說沐家要絕后，說娘你糊涂。”
“現在呢？
咱家日子還不是越過越好。”
聞言鄭秀芳的眼神軟了下來。
“而且娘，”沐今昭湊近些，聲音壓低，“時舒然肯定識字，說不一定就會算賬，咱家缺個會算賬的，我粗心，你又不識字。
她來了，能把家里打理得更好。”
這倒是戳中了鄭秀芳的心思。
沐家五畝地，加上今昭打獵的進項，一年下來不少銀錢，可記賬全靠她心里默記，時常糊涂。
“還有，”沐今昭趕緊趁熱打鐵，“她如今一個人，無依無靠，咱這時候提親，是雪中送炭。
她要是個知恩的，往后肯定真心對咱家。”
鄭秀芳把最后一根豆角擇斷扔進筐里，站起身：“飯還沒做，凈聽你扯這些。
去，燒火。”
沐今昭眼睛一亮：“娘，你答應了？”
“我答應什么了？”
她瞪了瞪她，“明兒個我親自去看看，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再說。”
“娘最好了！”
沐今昭跳起來，一把抱住了她。
“去去去，一身汗。”
她嫌棄地推開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先說好，要是人家姑娘不愿意，你不許犯渾。”
“她肯定愿意。”
沐今昭信心滿滿。
“你哪來的自信？”
“我會對她好。”
沐今昭語氣非常認真，“比縣令府對她還好。”
她看了女兒半晌，又嘆了口氣：“傻丫頭。”
晚飯是豆角燜面，配一碟腌蘿卜。
沐今昭吃了三大碗，鄭秀芳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
“娘，你不舒服？”
沐今昭眼神里充滿擔憂。
“在想事。”
鄭秀芳看著油燈下女兒狼吞虎咽的樣子，無奈地問她，“今昭，你要是真娶了她，孩子怎么辦？”
沐今昭噎了下，灌了口水：“娘，你都想那么遠了？”
“能不想嗎？”
鄭秀芳嘆氣，“兩個女人，怎么生？
我知道外頭有些藥方，可那傷身啊！”
“船到橋頭自然首。”
沐今昭給她夾菜，“再說了，有沒有孩子又不打緊。
咱家不是還有堂哥家的二小子嘛，過繼一個也成。”
“你說得輕巧。”
鄭秀芳搖頭，沒再往下說。
夜里沐今昭躺在炕上，看著房梁，把懷里那塊帕子掏了出來，在黑暗里摩挲著。
布料細軟，繡的青竹輪廓摸得出來。
她想起時舒然遞帕子時平靜的眼神，想起她說“不必麻煩”時微微垂下的眼眸。
胸口忍不住地又咚咚跳了幾下。
暮色里，那抹水青色的身影還站在破院門前，背挺得筆首。
她哼起不成調的山歌，腳步輕快地往家走。
沐家院子在村東頭，五間青磚房帶個寬敞的院壩，在南青村算是頂好的宅子。
院墻壘得齊整，門口兩棵老槐樹，這會兒正飄著細碎的白花。
沐今昭推開院門時，她娘鄭秀芳正坐在院中擇菜。
“還知道回來？”
鄭秀芳頭也不抬，手里一把豆角掐得利索，“聽說你看熱鬧看了一下午？”
“**消息可真靈通。”
沐今昭湊過去蹲下，幫忙掰豆角，“不是看熱鬧，是幫忙。”
“你能幫什么忙？”
鄭秀芳這才抬眼看她，西十出頭的婦人，沐今昭的眉眼和她有六七分像，只是輪廓更柔些，“那時家姑娘，真像傳的那樣？”
“比傳的還好。”
沐今昭掰斷一根豆角，“縣令府養出來的，一點兒都不嬌氣。
屋子破成那樣，她挽袖子就打掃，一句埋怨沒有。”
鄭秀芳手上動作慢了下來：“也是個苦命的……聽說真千金找回去，就把她送回來了？
十七年的情分呢，說不要就不要了？”
“大戶人家，講究血脈。”
沐今昭想起時舒然那雙平靜的眼睛，“她自個兒倒看得開。”
“看不看得開，日子都得過。”
鄭秀芳嘆了口氣，“她家里還有旁人嗎？”
“沒了。
還記得時爺爺走了十多年，她爹娘早幾年也沒了，一個哥哥當年跟她一起被拐，沒找回來。”
沐今昭說完，頓了頓，“娘，我跟你說個事。”
鄭秀芳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筐里：“說。”
“娘，我想娶她。”
“……”井邊的蟲鳴突然清晰起來。
鄭秀芳慢慢首起身，盯著女兒看了半晌：“你再說一遍？”
“娘，我想娶時舒然。”
沐今昭一字一頓，眼睛明亮，“就今天回來的那個假千金。”
“你瘋了？”
鄭秀芳聲音陡然拔高，“你才見了人家一面！”
“一面夠了。”
沐今昭笑得更歡了，“娘，你信我，我看人準，她跟村里那些姑娘不一樣，跟縣里那些小姐也不一樣。
她……”她卡了下殼，難得詞窮，撓了撓后頸：“她就像……就像咱家后院那棵野柿子，看著秀氣，其實骨子里硬，栽哪兒都能活。”
鄭秀芳盯著她，沒說話。
沐今昭知道她娘在想什么。
南青村不是沒有兩個女人搭伙過日子的，還有王嬸家的那兩個兒子也都娶了男妻，但那大多都是寡婦或者家里窮娶不起媳婦的，湊一起互相照應。
可她沐家不是，****有房，她沐今昭一身力氣能干活，真要娶，娶個正經媳婦也不難。
“你圖啥？”
鄭秀芳終于開口，“圖她長得好看？
今昭，那是縣令府養出來的，再落魄，眼界也在那兒。
她能安心跟你種地？”
“她能。”
沐今昭想起時舒然踮腳掃蛛網的樣子，“娘，你沒看見她今天的樣子，屋子破得我都看不下去，她一點都不嫌棄，該打掃打掃，該問的問。
這樣的人，到哪兒都能把日子過起來。”
鄭秀芳沉默著，繼續擇菜。
沐今昭也不催，蹲在旁邊陪她擇。
豆角一根根掰斷，發出清脆的響聲。
許久，鄭秀芳才開口：“你知道娶親是什么意思嗎？”
“不是過家家。
是往后幾十年，一鍋吃飯，一床睡覺，她病了你得伺候，你累了她得心疼。
是兩口子。”
“我知道。”
沐今昭點頭，“娘，我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會怎么說？”
鄭秀芳抬眼，“說咱家娶個假千金充門面，說她落魄了才肯嫁你，說你們倆……說就說唄。”
沐今昭渾不在意，“咱家被說得還少嗎？
我爹走得早，你說我不嫁人要招贅，那時候他們怎么說來著？
說沐家要絕后，說娘你糊涂。”
“現在呢？
咱家日子還不是越過越好。”
聞言鄭秀芳的眼神軟了下來。
“而且娘，”沐今昭湊近些，聲音壓低，“時舒然肯定識字，說不一定就會算賬，咱家缺個會算賬的，我粗心，你又不識字。
她來了，能把家里打理得更好。”
這倒是戳中了鄭秀芳的心思。
沐家五畝地，加上今昭打獵的進項，一年下來不少銀錢，可記賬全靠她心里默記，時常糊涂。
“還有，”沐今昭趕緊趁熱打鐵，“她如今一個人，無依無靠，咱這時候提親，是雪中送炭。
她要是個知恩的，往后肯定真心對咱家。”
鄭秀芳把最后一根豆角擇斷扔進筐里，站起身：“飯還沒做，凈聽你扯這些。
去，燒火。”
沐今昭眼睛一亮：“娘，你答應了？”
“我答應什么了？”
她瞪了瞪她，“明兒個我親自去看看，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再說。”
“娘最好了！”
沐今昭跳起來，一把抱住了她。
“去去去，一身汗。”
她嫌棄地推開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先說好，要是人家姑娘不愿意，你不許犯渾。”
“她肯定愿意。”
沐今昭信心滿滿。
“你哪來的自信？”
“我會對她好。”
沐今昭語氣非常認真，“比縣令府對她還好。”
她看了女兒半晌，又嘆了口氣：“傻丫頭。”
晚飯是豆角燜面，配一碟腌蘿卜。
沐今昭吃了三大碗，鄭秀芳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
“娘，你不舒服？”
沐今昭眼神里充滿擔憂。
“在想事。”
鄭秀芳看著油燈下女兒狼吞虎咽的樣子，無奈地問她，“今昭，你要是真娶了她，孩子怎么辦？”
沐今昭噎了下，灌了口水：“娘，你都想那么遠了？”
“能不想嗎？”
鄭秀芳嘆氣，“兩個女人，怎么生？
我知道外頭有些藥方，可那傷身啊！”
“船到橋頭自然首。”
沐今昭給她夾菜，“再說了，有沒有孩子又不打緊。
咱家不是還有堂哥家的二小子嘛，過繼一個也成。”
“你說得輕巧。”
鄭秀芳搖頭，沒再往下說。
夜里沐今昭躺在炕上，看著房梁，把懷里那塊帕子掏了出來，在黑暗里摩挲著。
布料細軟，繡的青竹輪廓摸得出來。
她想起時舒然遞帕子時平靜的眼神，想起她說“不必麻煩”時微微垂下的眼眸。
胸口忍不住地又咚咚跳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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