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己確認。

回溯程序啟動。

觀測節點‘趙雨顏-第三世’數據流，開始錄入。”

那浩瀚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幾何體光塵消散。

緊接著，是比死亡更強烈的撕扯感，將她猛地拽向那個熟悉而又致命的時空坐標……不知過了多久，殘留的劇痛還未散去，冰冷的觸感卻先一步回歸——手下是光滑微涼的金絲楠木桌面。

耳邊有細微的聲響，是衣裙摩擦的窸窣，還有……一道平穩的，帶著一絲刻意放柔的呼吸聲。

那氣息，很近。

她濃密卷翹的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倏地睜開！

沒有預想中的黑暗與痛苦，刺入眼中的是略顯柔和的燭火光暈，映照著雅致殿宇的穹頂，熟悉的熏香氣息縈繞在鼻尖。

她僵硬地轉動眼球。

視線下移，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按在桌面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是身前那張雕刻著繁復鳳鳥紋路的書案，上面攤開著一本《史記》，旁邊散落著些空白的紙張。

一切，都和她上一世剛穿越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她一陣恍惚，大腦不知是出于激動還是什么別的原因，陷入長久的空白。

過了會兒，她回過神來，視線投向前方，首首撞入一雙正注視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就站在書案側前方，手里端著一個剔紅漆盤，盤中放著一只白玉小碗，碗里是晶瑩剔透、散發著清甜氣息的——燕窩銀耳羹。

是知箐，她的侍女，卻也是旁人的眼線。

她微微彎著腰，臉上帶著那慣有的、恰到好處的，帶著三分怯懦五分恭敬的微笑，輕聲道：“殿下，您讀書辛苦了，用些燕窩銀耳羹吧。”

趙雨顏笑了，看了阿箐半晌，才平靜道：“放下吧”。

陡然間話音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惡劣：“擾了本殿苦讀，賞二十板子”。

知箐面色微微發白，卻立刻應聲：“多謝殿下賞賜”，輕輕放下燕窩銀耳羹，退了出去。

見她走后，趙雨顏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腕，確認真的感受到了疼痛。

她緩緩提起唇角，霎時間，淚如雨下。

很快，她平靜下來，來到書案前，模仿原身的字跡隨便翻開《史記》，挑了段原話抄上去，這便是完成作業了。

燭火搖曳，映著趙雨顏半明半暗的臉。

作業被隨意擱在案上，墨跡己干。

她喚人進來**，聲音平靜無波。

幾名侍女應聲而入，如同訓練有素的提線木偶，分工明確，悄無聲息。

褪釵環的，整理床鋪的，一切井然有序。

趙雨顏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她們臉上一一掠過：知微，性格沉穩，面上從來都是平靜如水。

知書，心思靈巧，負責管理她的首飾衣衫。

知芳，憨厚寡言，除了應聲，沒見說過幾句話。

知云，年紀最小，眉眼間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稚氣。

知箐被罰了板子，還有一個知心在門外守著。

近身伺候的便是這六個，其余的都只在殿外做些漿洗之類的粗活。

前世，她兩年后出宮開府，這些宮女按例被內侍省收回，鳳君為表“關懷”，特意將知微和知箐賞給她。

如今想來，鳳君的眼光當真是“毒辣”，這兩個侍女，雖是自己用慣了的人，卻一個比一個的“貼心”。

背后有別的主子，當然樣樣都要趕著做。

“知微，稍后留下”，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知云，你明日跟著我去鳴鸞閣讀書。”

話音落下，知微平靜應了是，而年幼些的知云則臉上閃過一抹驚喜，忙不迭地應下這樁差事。

很快，趙雨顏身上只剩一件素白里衣，如墨長發披散下來。

其余侍女躬身退下，殿內只余她和知微二人。

趙雨顏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隨意扯了個理由：“知箐在本殿的銀耳羹中咳唾，穢物沖撞，其心可誅。”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知微身上，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寒，“你去結果了她。”

她看著知微驟然縮緊的瞳孔，繼續道：“明日卯初，本殿要聽到她的死訊，比如……溺斃。”

“本殿相信，你有的是力氣讓她‘失足’落水。”

知微臉色白了三分，猛地跪伏在地，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殿下！

知箐她……卑使……嗯？”

趙雨顏微微挑眉，走到她面前，俯視著她顫抖的背脊，試探性般抬起腳踩了上去，慢慢用了些力氣。

“你想說什么？

是想為她求情，還是……在質疑本殿的決定？”

稍許，趙雨顏沒從知微臉上瞧出什么疼痛的表情，頓覺興致索然，她懶懶撤了腳。

“本殿再無能，處置一個背主的宮女，也有的是法子讓她合乎情理地‘消失’。

你說是嗎，知微？”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知微耳邊炸開。

“背主”兩個字，更是首接明示。

她瞬間明白了，七殿下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知箐、更知道她知微……背后另有主人。

殿下此舉，不是在商量，而是在警告，更是逼她納上“投名狀”！

趙雨顏面色平靜起來，她心中暗暗思索著什么。

知書、知芳、知云、知心，誰知道她們是不是旁人的眼線，即便不是。

像她如今這樣，性格、權勢、地位、母父的喜愛等樣樣皆無，難道有什么值得人忠心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奢求忠心了。

利用、猜忌、控制、敲打……這些冰冷的詞匯，才是最適合她的。

這些侍女，從入宮起就在她無法掌控的地方被培養，一個也不可信。

到最后究竟是除掉她們，還是借她們的手除掉該除掉的旁人？

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宮里怎么能夠沒有波濤？

沒有死亡、沒有鮮血，她拿什么出頭，又拿什么來祭奠自己的上一世？

至于知箐？

趙雨顏冷漠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知微，不再管她。

在這吃人的世界里，有些人的命最不值錢。

一個侍女死不死的，難道還要她堂堂皇女賠命嗎？

她揮了揮手，仿佛拂去一粒塵埃。

“去吧。

做得干凈些，別讓本殿……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