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檐頭水珠斷斷續續墜下，砸在青石上，啪嗒，啪嗒，像更漏在數時辰。

宋心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才轉頭問春桃：“這幾日府里如何？”

春桃正往炭盆添銀絲炭，火星子噼啪跳起。

她停下手，聲音壓得低：“老夫人還住慈安堂，平日不出院門。

西院攬月閣那位蘇姑娘……是老夫人娘家侄女，也是侯爺的表妹。”

她頓了頓，聲音更細，“前些日子己抬了姨娘，只是姑娘家面薄，府里還按舊稱呼。”

“什么病來的？”

宋心問。

“說是心口疼的舊疾，天冷就犯。”

春桃往門外瞥了眼，“蘇姨娘性子溫和，常陪老夫人說話解悶，很得疼愛。”

宋心點點頭，沒再問。

她走到衣柜前，指尖劃過幾件衣裳，最后揀了件青灰夾襖，顏色暗得像陰天的云。

春桃上前幫她系盤扣，手有點抖。

“怕什么。”

宋心說。

春桃咬唇：“夫人，要不奴婢陪您去？”

“不用。”

慈安堂在侯府東側，穿過兩道回廊才到。

守門的婆子見了她，愣了一瞬才躬身：“夫人來了。”

孫夫人在佛堂里，捻著菩提珠子，眼睛半闔。

聽見腳步聲，她掀開眼皮，目光從宋心臉上掃到腳底，像用尺子量了一遍。

“病好了？”

“好些了。”

“那就安分些。”

孫夫人繼續撥弄佛珠，聲音平得像攤開的宣紙，“前些日子鬧得不像話。”

“是。”

檀香在室內盤繞，濃得讓人喉嚨發緊。

佛龕里的觀音垂著眼，慈悲地看這一切。

“婉婉前兒去看你，有心了。”

宋心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本該早去謝她。”

“她身子弱，如今又是你屋里人。”

孫夫人端起茶盞，青瓷蓋子劃過杯沿，發出一聲短促的刮擦音，“回吧。”

從進來到離開，不到一盞茶工夫。

宋心退出佛堂，門外冷風灌進來，吹得她夾襖下擺翻飛。

她沒立刻走，站在廊下看院里的枯樹。

樹干黑褐，枝椏伸向天空，像無數只干瘦的手。

站了片刻，她才轉身往西邊走。

路過梅林時，幾個丫鬟正在掃小徑上的雪。

她們見宋心來了，忙低頭行禮，等她走遠十來步，才聽見背后窸窸窣窣的低語：“真往西院去了……攬月閣那位不是前日才去過聽雪堂？”

“噓——如今得叫姨娘了……”宋心腳步沒停，裙擺掃過石子路邊的殘雪，留下淺淺一道痕。

攬月閣院門虛掩著，紅漆在雪天里顯得格外扎眼。

守門的小丫鬟不過十二三歲，見了她，眼睛瞪得溜圓，慌慌張張往里跑，差點被門檻絆倒。

蘇婉婉很快迎出來。

她穿著藕荷色繡纏枝梅的襖子，外罩兔毛坎肩，臉頰被風吹得微紅，笑起來時嘴角弧度恰到好處，只是眼睛里那點笑意浮在表面，像油漂在水上。

“夫人怎么來了？

該我去看您才是。”

她聲音溫軟，身子卻側了側，并未行妾室禮。

“路過，順便。”

屋里確實暖和。

炭盆燒得旺，銅罩子上烤著幾顆橘子皮，清香混著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

擺設處處見心思——多寶閣上的玉擺件成色溫潤，窗邊花瓶里插著新鮮臘梅，連腳踏上都鋪著厚實的波斯毯子。

丫鬟奉上茶。

宋心接過，白瓷盞里湯色暗紅，入口溫吞，沒什么香氣。

“住得可習慣？”

她問。

“習慣。”

蘇婉婉抿嘴笑，“姑母待我像親女兒，侯爺也照顧。”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腕上的玉鐲——那是老夫人賞的，“只是抬了姨娘，心里總有些不安。”

話說得軟，眼底卻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不見半點波瀾。

宋心點點頭：“老夫人和侯爺喜歡你，是你的福氣。”

“是。”

蘇婉婉低頭擺弄袖口鑲的兔毛，指尖捻著絨毛打轉，“所以更該知分寸，守本分。”

她抬眼，目光從宋心臉上輕輕掠過，像羽毛拂過，沒什么分量，卻讓人忍不住想躲。

宋心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瓷器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

她沒接話。

炭盆里爆出一顆火星。

“不過侯爺心是好的。”

蘇婉婉又說，聲音放得更柔，“夫人若有什么需要，跟他說，他總會管。”

話說得像熨斗燙過的衣裳，平整妥帖，聽著卻像提醒——提醒誰才是該開口討要的人，誰又是被施舍的那個。

“我知道。”

宋心放下茶盞，盞底磕在桌上，輕輕一聲響。

她起身：“你身子不好，多歇著，我回了。”

蘇婉婉送她到門口。

風正大，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往廊下撲。

蘇婉婉掩唇咳了兩聲，肩膀微顫，兔毛坎肩上細軟的毛跟著抖動。

“快進去吧。”

宋心說。

“夫人慢走。”

門在身后合上，將暖意和那若有似無的橘子香都關在了里面。

回程又經梅林。

雪不知何時又開始飄，細碎的，鹽粒似的。

梅枝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底下透出點紅，紅得晦暗，像凝固的血點。

就在那一片紅白交錯里，宋心看見了江熠。

他穿著墨色暗紋袍子，披玄色大氅，正從另一條小徑過來。

兩人在梅林邊的岔路口遇上，江熠腳步頓了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熟悉的擺設。

“母親那兒去了？”

“去了。”

“嗯。”

他點頭，“天冷，早些回去。”

說完就要走，大氅下擺在空中劃出半個弧。

“侯爺。”

宋心叫住他。

江熠回頭，眉毛微微抬起。

風把雪吹得斜飛，有幾片沾在他肩頭，很快化成了深色的水漬。

“蘇姨娘身子弱，侯爺有空多去看看。”

宋心說，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老夫人也惦記。”

江熠皺眉。

那表情很細微，只是眉間蹙起一道淺痕，像平靜水面被石子點出的漣漪。

他看著宋心，眼神里有不解，還有一點來不及掩藏的不耐煩——像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說這個，又像覺得這話多余。

“我知道。”

他說。

三個字，說完就轉身走了。

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后被風聲吞沒。

宋心站在原地。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水珠順著眼角滑下來，冰涼的一道。

她抬手抹去。

指尖觸到皮膚，是冷的。

心口那塊地方卻像被炭火燙過，留下一個焦黑的空洞。

她知道江熠不喜歡她，卻不想連這點表面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都成了多余的東西。

那份曾經讓她不顧一切的熱切，在摔倒前他冷漠收回的手、此刻他毫不掩飾的不耐里，終于徹底燒成了灰。

后悔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但她什么也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父皇的顏面，皇家的體統，都比她這點可笑的真心重要。

繼續往回走時，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路過一處檐角時，她停了停。

檐下冰棱垂著，尖頭對著地面，隨時要墜下來的樣子。

她看了會兒，伸手掰斷一根。

冰棱在掌心迅速融化，水從指縫滴落，冷得刺骨。

回到聽雪堂時，天光又暗了幾分。

夏荷迎上來，手里捧著暖爐：“夫人回來了？

廚下煨著姜茶，要不要端來？”

“不喝了。”

她坐到窗邊。

窗紙透進來的光灰蒙蒙的，云層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壓在天上。

手還是冷。

她搓了搓指尖，那點溫熱轉瞬即逝。

想起蘇婉婉屋里旺旺的炭火，銅罩子上烤橘子皮的暖香；想起江熠那句“天冷，早些回去”。

話是對的，聽著卻像打發——打發一個礙事的人，打發一段多余的對話。

也好。

這侯府像座戲臺。

老夫人是班主，握著戲本子定乾坤；江熠是臺柱子，人人都得圍著他轉；蘇婉婉是當紅花旦，一顰一笑都有人捧場。

她這正妻，倒像走錯場的龍套。

唱詞沒幾句，站位靠邊角，偶爾被燈光掃到，也是模糊一團影。

那就站邊上吧。

不搶戲，不惹事，等這出戲唱完，好干干凈凈下場。

天更暗了，屋里需要點燈。

宋心卻沒喚人，只是鋪開宣紙，研墨。

墨錠在硯臺里一圈圈轉，墨香散開，淡淡的苦味。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不落。

最后她吸了口氣，手腕輕移：忍耐。

兩個字，墨跡在紙上洇開。

不是那種淋漓的暈染，而是緩慢的、無聲的擴散，像水滴進沙地，一點點滲進去，邊緣模糊成毛茸茸的影子。

寫完，她擱下筆。

窗外雪又大了些，密密匝匝的，把天地織成一片白茫茫的網。

遠處有丫鬟提著燈籠走過，那點昏黃的光在雪幕里搖晃，像隨時會被撲滅的螢火。

宋心看著那光，看了很久。

首到眼睛發酸，她才移開視線，伸手將寫好的字紙慢慢折起，折成方正一小塊，塞進妝匣最底層。

妝匣合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像某個東西，被鎖進了再也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