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輕輕抱在懷里，像抱著易碎的瓷器。“我帶你回家。”她說。
回趙港河的路很長。火車轉汽車，汽車轉拖拉機，最后是村里的小船。船行在河上時，她握著他的手說：“聞到沒？杉木香，快到了。”
村民們議論紛紛。這么美的姑娘，真會守著一個**、一個沒了一條腿的人過一輩子？有人說她傻，有人說她只是一時沖動，等新鮮勁過了就會離開。
她不管這些，每天清晨推著他走過吳家大橋。輪椅碾過松動的木板，咯吱，咯吱，她就在他耳邊輕聲描述：“荷花開了，粉粉的，像那年我別在你衣襟上的那朵。下雪了，橋上的杉木白了頭，像老人們說的故事。燕子回來了，在橋檐下做窩呢。”
他的手會順著她的聲音“看”過去，雖然什么也看不見，但他說，他能聞到荷花香，能感覺到雪花的涼，能聽到燕子的呢喃。
夏天傍晚，她會推他到石亭乘涼。有一次，她忽然說：“還記得嗎？就在這里...”
他笑了，這么多年來第一次笑得像個少年。“怎么會忘。”他的手摸索著找到她的，“那天月亮害羞，躲起來了。”
她握緊他的手，淚水無聲滑落。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滴在手背上的溫熱。
時光在趙港河的流淌中一晃幾十年。她從少女變成婦人，又變成老嫗，滿頭青絲化作白發。他身上的傷痛越來越厲害，戰爭的陰影從未真正離開，深夜時常被噩夢驚醒，她會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起小時候的童謠。
他走的那天很平靜。早晨她推他過橋時，他說：“今天的杉木香特別濃。”中午他說想睡一會兒，就再也沒醒來。
葬他的地方是他自己選的，橋頭涼亭旁，他說那里離他們的記憶最近。
現在她七十歲了，一個人住在河邊老屋。每天黃昏，她拄著拐杖慢慢走到吳家大橋，踩一踩那塊松動的木板——咯吱，然后坐在石亭里，看趙港河上的夕陽。
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就像當年他胸前大紅花的顏色。有時她會自言自語，像是說給他聽：“荷花又要開了，今年開得特別好。”
村里的孩子跑過橋，咯吱咯吱響成一片。有調皮的孩子故意在那塊松動的木板上跳，響聲特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