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接。

何適也不惱，手就那么僵持在半空。

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亮得晃人，像售樓處沙盤里那些精心打磨的景觀燈，透著計算過的精明。

這張臉在許總面前永遠微微前傾，表情專注得像在聆聽圣旨。

此刻轉向我時，下頜卻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連嘴角那抹笑意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寬容。

就是這個人，去年把我熬了四個通宵做出的競品深度分析報告——那些我實地踩盤二十多次、整理了上百組成交數據才得出的結論——換了套彩色封面，署上自己的名字，送到了許總桌上，送到了許總桌上。

許妍當時在周會上舉著那份報告說：“大家都學學何適，做銷售不能只會賣房，要有研究精神。”

也是這個人，半個月前濱江項目遭遇業主集體**時，他“恰好”急性腸胃炎住院。

等我和團隊連續三天蹲在項目現場，挨家挨戶溝通安撫、重新擬定補償方案后，他“及時”康復出院，捧著最終協議在慶功宴上敬了一圈酒。

三分鐘后，他終于像是認輸，收回了那盒名片。

“朔哥，你這脾氣啊……”何適搖搖頭，聲音里摻著恰到好處的惋惜，“你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太鉆牛角尖，也太不近人情。”

他伸手幫我扶了扶紙箱，動作親昵得像在整理自家兄弟的衣領。

“職場不光看業績，也得看格局。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這個理兒。”斜對面工位的王姐立刻接話，她新做的美甲在鍵盤上敲得咔噠響，“黎朔，你這招以退為進早過時啦！。現在許總什么場面沒見過？”

低低的笑聲像潮水般漫過來。

我把最后那本客戶信息冊扔進紙箱。

冊子邊角已經磨白，里面密密麻麻的記錄，是五年來看過的每一套房子、接觸過的每一個客戶。

“朔哥，聽我一句勸。”策劃部的小張也湊過來，胳膊搭在我的工位隔板上，“我記得嫂子上個月下崗了，你那對龍鳳胎也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好像還報了什么私立國際小學。”

他聲音拔高了些，好讓周圍人都聽見：“私立學校學費可不便宜，還有房貸車貸，老人也需要贍養……這年頭，任性可是奢侈品。”

這句話像打開了閘門。

“就是啊，黎朔，成年人哪能說不干就不干？尤其快過年了，大齡失業在家，被親戚知道了多丟臉啊。”

“不就是沒年終獎嘛，但許總都承諾明年給你升職加薪了，再忍忍怎么了？”

“現在外邊工作多難找啊，樓市行情這幾年一直不景氣你也是知道的，房地產公司更是倒閉了一家又一家。咱們公司能一直存活著，并按時給你發工資，給了你穩定的工作，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咱們這行，三十五歲以上就是高危人群，你今年……”

有人故意停頓，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就是，你跟何哥比什么呀？人家何哥上個月光茶水費就收了這個數。”有人比劃著手勢，“那叫人脈，那才是本事！”

“有時候人就得認命，沒那口才就老老實實干活唄，你嫉妒也沒用。”

“要我說，公司給他發錦旗都算仁至義盡了，就他那套死板的銷售說辭，現在AI都會講了……”

聲音越來越響，漸漸連掩飾都懶得。

“做人要懂識時務，偏有人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

“裝，接著裝，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多久，不出兩日，準得低眉順眼回來求老板。”

……

我扣上紙箱，膠帶撕開發出刺耳的拉長音。

然后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都說完了？”

“那我也來講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