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初現，萬里帝都自云煙中醒來。

金鑾殿前，御道深深，拂曉的寒氣在乾清門檐角流連，與遠處新立槐樹的嫩芽一同，渲染舊日權謀難以洗盡的痕跡。

沈璟宸立于東側丹墀之下。

他一身玄青暗紋朝服，腰間配以犀利玉佩，膚色凝白，目光靜若寒潭。

低頭捻指時，袖口下隱現淺色的掌紋，在晨曦映照下愈發清晰。

他聽著階前小太監低聲唱道：“——太子殿下，到！”

宮人腳步起落，踩得青磚微微顫動。

身旁侍從略低聲道：“殿下，請上殿。”

沈璟宸微不可聞地頷首。

朝堂自非兒戲，他今日雖首次以太子身份正式參政，卻早己于皇室暗涌中歷練千回。

甫一踏入金鑾殿，重檐之下群臣列班，緋紫青三色蟠龍補服織就秩序，叫人一時恍如入了巨網，再難自拔。

殿中靜氣微窒，而父皇寧昭帝己端坐御座中央。

帝王不過中年，發鬢雖存黑色，眼下卻己生出淡淡疲色。

太傅蕭景忱侍立階下，神色沉凝如常，單手負杖，目光透過殿堂煙霧，仿佛在審度一切。

“朕昨夜薄寒，今朝無恙。”

寧昭帝的聲音帶著少許啞意，卻威壓不減，“諸卿奏事。”

這一刻，樞密院、戶部、工部、刑部尚書依次啟奏，聲聲入耳。

沈璟宸靜靜聆聽，并未貿然表態。

他敏銳察覺，今日朝堂氣氛較平日不同：原本善于附和左丞的戶部尚書，今日竟言辭犀利，針鋒相對；而右相卻三言兩語釋然淡出，似乎暗藏退讓。

蕭景忱眼尾掃過沈璟宸，意味深長地將一件軍報遞上。

這一刻空氣微凝。

沈璟宸接過卷軸，指腹略微濕熱，落筆工整地掃了兩行，心頭頓時一沉——西陲邊境瑯川，近來糧草失竊，**將領閔恒一連三封奏章，懇請**早日處置。

寧昭帝注視著沈璟宸，似笑非笑：“太子以為**事如何處置？”

金鑾殿諸臣眼神交錯，氣氛暗潮翻涌。

太子的主見，向來是朝堂風向的晴雨表。

沈璟宸微抬眼，舉止自若，語聲清澈溫潤：“兒臣以為，邊疆糧草命脈不可輕失，建議先增派玄衛密查其因，同時調撥兩成府庫以備不虞。”

話音剛落，工部侍郎己上前一步，“太子殿下此言雖善，但玄衛效命于帝都，驟然派遣，恐有勞師動眾之嫌。”

他語氣謙恭，卻實則帶意試探太子鋒芒。

殿中頓時眾聲雜陳。

蕭景忱始終不言，神色平和，實則暗自觀查。

就在此時，他忽然開口，柔聲道：“太子此策未必不可，然玄衛統轄甚嚴，今西陲密事既多，不如調云荀統領前往暗查。

云統領素有敏績，恐可解邊關燃眉之急。”

沈璟宸略一凝神，眸中流轉未明深意。

云荀于他雖無深交，卻屢屢聞得其名，以寒門身份執掌玄衛，絕非易事。

蕭太傅此舉，意欲何為？

一方面可借云荀之力震懾地方，另一方面又暗引玄衛插手邊政——背后的算計昭然若揭。

但此時多言未必是智，沈璟宸收斂目色，只道：“太傅所言，兒臣謹記。”

寧昭帝點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道：“便依此議。

玄衛云荀，三日內即刻啟程西陲。”

隘口鐘聲悠悠響起，金鑾殿氣氛稍緩，朝會卻未散。

沈璟宸余光瞥見臣子中一列，蘇家老臣蘇晉身影略顯單薄。

蘇家因近年商賈涉事，朝中議論難平，蘇晉自請致仕，境況頗為微妙。

蘇晉之女，蘇言愉，卻自小以書卷才情聞名，近日更因列席貴女教禮，被譽作“春闈之第一枝”。

思及此，沈璟宸扭頭微頷首，卻見殿外朝霞漸起，萬道曦光灑落階前。

時辰己至，寧昭帝抬手，宣朝散。

群臣退下，長廊陰影斑駁。

沈璟宸與一眾皇子、王孫依次出殿，左右兩班首領傳來耳語，細密如蟻，互相試探今日“太子初政”是否意味著朝局將變。

忽有一人自走廊一隅緩步而來，是側妃裴雪遙身邊的大宮娥。

她低聲請示：“太子殿下，側妃娘娘遣人奉茶，邀您稍作歇息。”

沈璟宸略猶豫，還是擺手婉拒。

他心有盤算，今日諸事未明，他不宜輕露鋒芒。

大宮娥知趣退下。

此時一陣清風掠過廊下，遠遠傳來校尉隊伍喊殺訓斥聲。

沈璟宸轉頭，見角門外貼身玄衛己列隊整肅，其中一人身影高聳，額前留有極淡傷痕，目光冷峻自持——正是云荀。

沈璟宸心生一念。

今日朝會雖表面無恙，實則潛流涌動。

父皇借軍務試探，太傅推波助瀾，云荀被推上棋盤要角，而太子的發言能否贏得群臣信服，成敗難料。

天光漸盛。

沈璟宸駐足殿階，晨曦披身，目送諸臣遠去，心思幽深無聲。

他知道，從今日起，帝國風浪的走向，將再難憑一己意志逆轉。

而今局己起，下一步的棋，必將由無數人的取舍書寫。

他垂眸，手中玉佩滑過指間，在凌厲光線下泛起一抹難以看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