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了三天。

這三天，許安就守著那間漏風的土坯房。

炕上鋪的葦席涼得刺骨，外婆留下的那床蘆花棉被，她不敢拆下來抱，怕一動，就再也聞不到外婆身上的皂角味了。

白天還好，太陽曬著，屋里能透點暖；到了夜里，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嗚嗚地響，像外婆咳嗽時的聲音，她就縮成一團，把布老虎捂在胸口，睜著眼睛到天亮。

餓了，就啃外婆生前曬的紅薯干，硬邦邦的，硌得牙疼；渴了，就喝水缸里的涼水，冰得肚子一陣陣抽痛。

她不敢出門，怕撞見那些喊她野孩子的小孩，更怕看見村里人同情的眼神。

外婆說過，人活著，要挺首腰桿，可她太小了，腰桿挺不起來，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團。

村長李自強這三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每次路過許安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心里就揪得慌。

煙鍋子一袋接一袋地抽，煙霧繚繞著他的臉，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

他媳婦王秀蓮看在眼里，夜里翻來覆去地嘆氣：“那娃太可憐了，爹媽不知道跑哪去了幾年都不回來，現在外婆又走了，這三天，怕是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夜里凍得縮成一團吧？”

李自強“吧嗒”一聲抽完最后一口煙，把煙鍋子在門檻上磕得邦邦響。

“我瞅著也是。”

他的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那床蘆花被，是她外婆去年拆了棉襖絮的，怕是這娃舍不得動，夜里就蓋著那層薄葦席。”

王秀蓮的眼睛紅了：“咱這輩子就一個小子，李謙都十歲了，咱倆不是一首盼著有個閨女嗎？

安安這娃，乖得讓人心疼，要不……咱把她領回家吧？”

這話正說到李自強心坎里。

他想起自家兒子李謙，虎頭虎腦的，心善，要是有個妹妹，指定能護著。

他想起許安被**那群孩子推搡時，攥著布老虎一言不發的樣子，想起她蹲在墳頭邊，瘦小的身影在風里晃，像隨時會被吹走的蒲公英。

“走。”

李自強猛地站起身，聲音里帶著一股子決斷，“去把娃接回來，再把那床蘆花被抱上，別讓娃再受凍了。”

兩人走到許安家時，木門虛掩著。

推開門，一股冷寂的氣息撲面而來。

許安正蹲在炕邊，手里攥著一塊干硬的紅薯干，小口小口地啃著，聽見動靜，她猛地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滿是警惕。

李自強放輕腳步，慢慢蹲下來，聲音柔得像怕驚著一只小兔子：“安安，叔來接你回家了。”

許安沒說話，只是把紅薯干藏到身后，緊緊抱著布老虎，往后縮了縮。

王秀蓮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冰涼的。

“娃啊，餓壞了吧？

嬸子給你做了小米粥，還有蒸雞蛋羹，香得很。”

她說著，指了指炕那頭的蘆花被，“那床被子，是你外婆縫的吧？

讓叔幫你抱回去，鋪在炕上，夜里就不冷了。”

提到外婆，許安的睫毛顫了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布老虎上。

她還是沒說話，只是肩膀微微聳動著。

李自強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床蘆花被。

被子不算厚，卻沉甸甸的，里面絮著的蘆花，是外婆去年秋天，一朵一朵從河灘上撿回來的，曬得干干爽爽，帶著陽光的味道。

他把被子裹進自己的褂子里，怕沾了塵土。

然后，他伸出手，對著許安：“來，叔抱你。”

許安遲疑了很久，看著李自強溫和的眼神，看著王秀蓮紅著眼眶的樣子，終于慢慢伸出手，小小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李自強的掌心。

李自強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涂。

他彎腰把她抱起來，才發現這娃輕得像一片羽毛，怕是這三天，真的沒吃什么東西。

路過曬谷場時，**正領著幾個孩子玩彈弓。

看見李自強抱著許安，**的手停在半空，訕訕地往后退了兩步。

李自強沒說話，只是抱著許安，腳步沉穩地往前走。

許安從他的肩膀上探出頭，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外婆拎著笤帚追著**跑的樣子，眼淚又掉了下來。

到了**，院門敞著，李謙正踮著腳往村口望。

看見他們，他眼睛一亮，噔噔噔地跑過來，手里攥著一顆糖：“娘說你要來了！

我叫李謙，比你大五歲，以后我就是你哥！

這個糖給你，甜的！”

許安看著那顆糖，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抬頭看了看李自強，又看了看王秀蓮，見他們都笑著點頭，才慢慢伸出手，接過了那顆糖。

屋里的爐子燒得旺，暖烘烘的。

王秀蓮把蘆花被鋪在炕頭，又給許安盛了滿滿一碗小米粥，上面臥著一個金黃的雞蛋羹。

“快吃吧娃，燙，慢點喝。”

許安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抿著粥。

粥的熱氣糊了她的眼，暖了她冰涼的手指，也暖了她凍了三天的胃。

李謙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吃，時不時遞過一張紙巾：“慢點吃，不夠還有。”

窗外的風還在刮，可炕頭的蘆花被，己經暖融融的了。

許安**一口粥，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碗，看著李謙撓頭的樣子，看著王秀蓮忙著添柴的背影，忽然覺得，心里那塊凍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有什么東西，正悄悄化開。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雞蛋羹，甜絲絲的，暖乎乎的，從舌尖一首暖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