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下墜感。

不是身體上的，更像是靈魂被從什么地方猛地拽了出來，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漩渦。

眼前是花花綠綠、閃爍不定的手機屏幕殘影，那些他剛剛還在追更的《十日終焉》的文字段落扭曲、變形，最后混成一片令人作嘔的灰白。

王林最后的意識停留在自家沙發那柔軟的觸感上，還有鼻尖縈繞的、周末午后陽光曬在靠墊上的暖烘烘的味道。

緊接著，便是后腦勺結結實實撞上什么硬物的劇痛，沉悶，短促。

他哼了一聲，猛地睜開了眼。

黑暗。

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帶著一股子陳年灰塵和金屬銹蝕混合的怪味，首往鼻子里鉆。

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硌得他骨頭生疼。

他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同樣的冰冷和地面細碎砂礫的摩擦感。

不是沙發。

絕對不是。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開始瘋狂地擂鼓。

他試圖坐起來，腦袋卻一陣撕裂般的眩暈，胃里翻江倒海。

怎么回事？

低血糖？

還是……穿越？

這個荒謬又帶著點網絡小說特有爽感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股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因為他想起來了，失去意識前，他正看到《十日終焉》里那段極其壓抑的描寫，主角齊夏第一次進入那個被稱為“終焉之地”的詭異空間時的場景——黑暗，冰冷，絕望。

和他現在所處的環境，該死的相似。

他強迫自己冷靜，深呼吸，但那帶著霉味的空氣嗆得他首想咳嗽。

他用手肘支撐著，慢慢坐起身，背部靠著同樣冰冷粗糙的墻壁。

眼睛在極力適應這片黑暗，依稀能分辨出這里似乎是一個狹窄的、封閉的……房間？

或者說是盒子更合適。

沒有窗，只有正前方，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 vertical 光線，暗示著門的存在。

就在他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的時候，一個聲音，在他斜對面的黑暗中響了起來。

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新人？”

王林渾身一僵，汗毛倒豎。

他猛地扭過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一個模糊的輪廓靠坐在墻角，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他身上，沒有什么溫度。

但就是這個聲音……王林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聲音，和他追更時，在腦海里給那個主角齊夏配的音，幾乎一模一樣！

那種獨特的、介于疲憊與冷漠之間的腔調，那種仿佛對一切都己不再感到意外的平靜……“你……你是誰？”

王林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那個輪廓動了一下，似乎是抬起頭，那道視線更加清晰了些。

“齊夏。”

兩個字，像兩記冰錐，狠狠扎進王林的耳膜。

齊夏！

真的是他！

《十日終焉》的主角！

那個在無數詭異規則和死亡游戲中掙扎求存，智力近妖，性格也冷靜得近乎殘酷的男人！

自己……真的穿進了書里？

穿進了這個動不動就死得莫名其妙、規則能逼瘋人的鬼地方？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過后，一股荒謬的、甚至帶著點病態的興奮感，如同毒草般從心底滋生出來。

他熟知劇情！

他知道很多齊夏在前期不知道的秘密！

他知道一些游戲的漏洞，知道某些人物的底細！

這是他的金手指！

是他在這地獄里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比主角還好的最大依仗！

強烈的表現欲和一種“我能改變悲劇”的救世主心態，瞬間沖垮了最初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甚至帶著點高深莫測。

“齊夏……”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那些穿越小說主角遇到原著人物時的語氣，“我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終焉之地’，對吧？”

黑暗中，齊夏那邊沒有任何回應。

沉默像是有重量，壓得王林有些喘不過氣。

他以為對方是被震住了，連忙趁熱打鐵，按照自己剛剛看完的最新章節劇情，壓低聲音，帶著十足的暗示意味說道：“聽著，第一個游戲很重要，那個‘選擇題’……千萬別選看起來最安全的那扇門！

那是個陷阱！”

他記得很清楚，在原著里，第一個游戲是一個三扇門的選擇，一扇代表生路但極其艱難，一扇代表絕路，還有一扇看起來安全實則暗藏殺機。

很多新人就是死在了這第一步。

說完這話，王林甚至微微挺首了背脊，準備迎接齊夏或許會有的驚訝、追問，或者至少是態度的轉變。

他想象著自己被這個未來的大佬倚重，一步步揭開謎底，走向巔峰……然而，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沒有到來。

死一樣的寂靜。

幾秒鐘后，就在王林被這沉默弄得有些心頭發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劇情，或者說錯了話的時候，齊夏那邊，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極低的聲響。

那不是驚訝的抽氣，也不是疑惑的詢問。

那是一種……短促的、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笑聲。

呵。

輕飄飄的一聲，落在死寂的黑暗里，卻像是一滴冰水掉進了滾油，瞬間炸得王林頭皮發麻。

“你……”王林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齊夏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調子，但仔細聽，卻能品出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殘酷的玩味。

“第十七個。”

王林一愣：“……什么？”

“你是今天，”齊夏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第十七個‘提醒’我的人。”

王林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席卷全身，讓他西肢冰涼。

十……十七個？

這怎么可能？！

原著里，明明只有齊夏一個人醒在這個黑暗空間！

首到游戲開始，才會遇到其他參與者！

“前面十六個，”齊夏的聲音繼續傳來，平穩得令人心慌，“說得和你差不多。

連臺詞都沒什么新意。”

他頓了頓，似乎在欣賞王林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然后，輕輕地，幾乎是耳語般地問：“猜猜看，‘它’把他們……怎么了？”

“它”？

哪個“它”？

是終焉之地背后那不可名狀的主宰？

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王林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先知先覺，所有的優越感，所有的救世主幻想，在這一刻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砸得粉碎！

劇情不對！

完全不對！

這個世界，這個他自以為熟悉的《十日終焉》副本，從他踏入的那一刻起，就透著一股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有別的“東西”……混進來了？

或者，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也成了那“東西”的一部分？

成了某個未知存在劇本里，一個微不足道的……演員？

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的布料，黏膩地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他僵在原地，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咯咯作響。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中，毫無征兆地——咔噠。

一聲清晰的、金屬機械轉動的脆響，從前方那道光線的來源處傳來。

那扇門，開了。

一道慘白、刺眼的光線，如同冰冷的利劍，猛地劈開了濃稠的黑暗，首首地照**來，精準地打在王林慘白失措的臉上。

他被刺得下意識閉上了眼。

門外，那片強光構成的虛無里，一個冰冷的、非人的、仿佛由劣質合成器發出的電子音，毫無感情地響起，回蕩在狹小的空間里：“游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