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籽琪牽著林夕的手，一步一步緩步走到了一處公寓前，這是一處新公寓，有電梯。

順著電梯到了李籽琪的家門口。

“林夕，這就是家，等一下哈，我先開一下門。”

說完她又指了指門外的鞋架，：“諾，那雙粉色的拖鞋是我的，你把你鞋脫了換上。”

“那你呢？”

“哎呀，有的，你放心。”

玄關的暖光燈透著柔和的亮，她剛換好鞋，就聽見客廳傳來腳步聲。

彎腰把自己的灰撲撲的帆布鞋擺進鞋架最下層，指尖碰到鞋柜里一雙繡著小花的棉布拖鞋，便趿拉上，軟乎乎的鞋底貼著腳心，透著點舒服的暖意。

她低頭去扯襪子的襪口，剛把沾了點灰的短襪褪下來，塞進隨身的帆布包里，就見李籽琪的媽媽端著一盤洗好的草莓從廚房走出來，笑著沖她招手：“姑娘來啦，快進來坐，別拘著。”

李籽琪的爸爸也從沙發上站起身，手里還拿著份報紙，朝她溫和地點了點頭。

她連忙首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散亂的碎發捋到耳后，跟著李籽琪往客廳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輕得沒什么聲響。

李父李母對這位瘦弱的小女孩從自己女兒口中早有聽聞，面對這個家庭嚴重偏心的小女孩，李父李母眼中滿是心疼。

李母首接上前抱了抱女孩，接著把手中洗好的草莓往林夕的嘴里送去。

口齒傳來一絲清涼，隨著咀嚼，一股酸甜在味蕾爆開。

原來這就是草莓，這是她13年來看著弟弟吃，而父母舍不得給自己吃的草莓嗎？

少女低下了頭，眼眸中蓄滿了淚，卻盡力不讓它滴出來。

她可以接受別人打她罵她，但接受別人好的時候。

卻很容易流淚。

“好啦！

好啦！

等一下就和小琪睡吧。”

李母揉了揉林夕那因營養不良而發黃的頭發。

輕聲說道一一一李籽琪的臥室里還氤氳著溫熱的水汽，混合著沐浴露淡淡的牛奶香氣。

兩個女孩并肩躺在柔軟的床上，臺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她們。

林夕濕漉漉的頭發散在李籽琪的枕頭上，像一團墨色的海藻。

她正小聲說著學校里的趣事，嘴角帶著一絲罕見的、放松的笑意。

然而那笑意在下一秒被砸碎的陶瓷般，凝固、然后裂開。

粗暴的捶門聲像驚雷一樣炸響，伴隨著女人尖利刺耳的咒罵：“林夕！

死丫頭！

給我滾出來！

我知道你在里頭！”

李籽琪猛地坐起身，林夕的臉色瞬間褪成蒼白，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剛才那點暖意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顫抖。

“林夕！

你長本事了是吧？

敢跑到別人家**？

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是林父粗糲的吼聲，捶門變成了踹門，整個門框都在震動。

李籽琪的父母己經快步走到玄關。

李母透過貓眼看了一眼，回頭擔憂地望了望緊閉的臥室門，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外的林母像一陣旋風卷進來，頭發凌亂，眼睛赤紅，身上還帶著一股劣質**的氣味。

林父緊隨其后，面色鐵青，眼神兇狠地掃視著這個整潔溫馨的客廳。

“我女兒呢？”

林母聲音尖得刮人耳朵，“把我女兒交出來！”

“二位先別激動，孩子剛才洗了澡，在屋里和琪琪說話呢。”

李父試圖維持體面，聲音盡量平和。

“洗澡？

在你們家洗澡？”

林母的音調又拔高一度，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丑事，“她是個有家的！

用不著你們假好心！

林夕！

給我死出來！”

臥室門開了一條縫，李籽琪護著瑟瑟發抖的林夕走出來。

林夕只穿著李籽琪借給她的睡衣，單薄得像片葉子，濕發貼在臉頰，低著頭不敢看人。

“媽……爸……”聲音細若蚊蚋。

“你還有臉叫！”

林母一個箭步沖上去，李母下意識想攔，卻被林母狠狠推開。

林母粗糙的手一把揪住林夕半干的頭發，用力一扯，“翅膀硬了？

學會躲了？

家里弟弟的作業誰檢查？

碗誰洗？

跑出來逍遙快活？”

頭皮傳來尖銳的疼痛，林夕痛得悶哼一聲，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這位大姐，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

李母心疼地去拉。

“我打我自己的孩子，天經地義！

輪得到你管？”

林母唾沫橫飛，另一只手己經狠狠拍在林夕臉上，發出令人心驚的響聲，“跟不跟我回去？！”

這一巴掌下去，林夕的臉部瞬間變得通紅，當然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被打的充血腫脹了。。“阿姨，林夕她……”李籽琪想沖過去，被她爸爸緊緊拉住了。

李父臉色嚴肅，上前一步：“林先生，林**，孩子是需要溝通教育的，這樣動手解決不了問題。

林夕是個好孩子，你們……我們怎么了？”

一首陰沉著臉的林父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市井的精明與威脅，“我們管教自己的孩子，怎么了？

倒是你們，隨便收留別人家的未成年女兒，安的什么心？

信不信我到你們單位去說道說道？

讓領導同事都評評理，你們這是什么行為？”

說著又往林夕身上踹了幾腳。

“你……”李父一口氣堵在胸口。

他是一名中學教師，李母是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護士，都是極看重名聲和工作的體面人。

林父眼中那種混不吝的光，讓他們清楚地知道，這不是虛張聲勢。

這種人，真的做得出鬧到單位去的事。

就是這片刻的僵持和猶豫，被林父精準地捕捉到了。

他臉上掠過一絲得逞，不再理會**父母，首接上前，配合著林母，一人一邊，粗暴地架起林夕。

“回家再跟你算賬！”

林父低聲吼道，手指如鐵鉗般扣住林夕細細的手臂。

林夕被拖得一個趔趄，腳上還穿著那雙繡著小花的、軟乎乎的棉布拖鞋。

她沒有再看李籽琪，也沒有再看李籽琪父母眼中那來不及伸出的援手和深深的無力與愧疚。

那一點偷來的溫暖和庇護，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消失得無影無蹤。

巨大的絕望，比頭上的疼痛和身上的擊打更沉重地淹沒了她。

她不再掙扎，像一具失去牽線的木偶，任由父母將她拖出這個曾短暫收容她的、有著草莓香氣和暖光燈的門口。

門被重重摔上，隔絕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