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第一次跟顧晏臣照面，是在沈家祠堂那尊蒙著百年包漿的青銅鏡前。

她剛被主家從城郊小院接回來，正對著鏡中自己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裙子發愁——主宅的傭人看她的眼神，活像在打量誤入瓷器店的流浪貓。

鏡面突然“滋啦”一聲泛起白霧，比她昨兒在二手市場淘的劣質加濕器還猛。

霧里飄出個穿高定西裝的男人，袖口別著銀紋章，指尖繞著串紫檀佛珠，偏偏領口還沾著片半枯的梧桐葉，像是剛從哪個墳頭蹦出來參加晚宴。

“沈小姐，”男人聲音冷得像冰柜里的凍牛肉，“借鏡子用用，謝了?！?br>
沈清辭往后一躲，后腰撞在供桌角，疼得她齜牙咧嘴。

供桌上的香爐晃了晃，半把香灰精準地撒在她新換的帆布鞋上。

她打小就能看見些“鄰居”——比如隔壁王奶奶家總坐在門檻上織毛衣的白影，小區槐樹上蕩秋千的無腿小孩，但眼前這位實在超標：周身繞著圈黑霧，活像剛從墨水里撈出來，可湊近了聞，又有股清心寡欲的檀香味，混搭得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聞錯了。

“這是沈家的……”話沒說完，鏡面突然“咔噠”響了一聲，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頭磨牙。

她眼角余光瞥見鏡中自己的肩膀上，多了只青灰色的手，正慢悠悠地搭上來。

沈清辭沒敢尖叫，怕驚擾了祖宗牌位，只能猛地一縮肩，那手“嗖”地縮回去，鏡面上印出個模糊的鬼臉，正對著她擠眉弄眼。

顧晏臣似是沒看見，只挑眉：“再不讓，我讓你家祖宗親自跟你說？”

他抬手指向供桌最高處的牌位，那牌位竟輕輕晃了晃，牌位前的長明燈“噗”地矮了半截，燈芯上卷著個小小的黑蟲，細看竟是縮小版的人臉。

沈清辭瞬間噤聲，默默退到一邊。

三日后沈家破產，快得像坐火箭。

債主堵門那天，顧晏臣帶著律師團空降，黑西裝白襯衫，在一群咋咋呼呼的討債人里像塊移動的冰山。

他以“買廢鐵”的價格收了老宅，簽合同時特意加了條：祠堂銅鏡歸他，附贈沈清辭暫住權——美其名曰“沈氏血脈能安撫鏡中‘住戶’”。

沈清辭搬進西側小樓的第一晚，就聽見天花板上傳來“咚、咚、咚”的彈珠聲，節奏均勻得像有人在上面打地鼠。

她壯著膽子搬了張椅子墊腳，扒著天花板縫隙往上看，正撞見雙倒掛的眼睛，瞳孔是渾濁的**，眨了眨，朝她吐出條分叉的舌頭。

“晚安。”

沈清辭面無表情地放下椅子，轉身鉆進被窩，用被子蒙住頭。

反正明天要跟顧晏臣算住宿費，多只鬼不多，少只鬼不少。

顧晏臣的作息比鐘表還準。

每天午夜十二點，祠堂準時響起誦經聲，調子平得像在念購物清單。

沈清辭有次起夜路過，看見他盤腿坐在銅鏡前，佛珠在指間轉得飛快，每轉一圈，鏡面上就浮出張臉，有哭有笑，有老有少，都伸長了脖子往他身邊湊，卻被他周身淡淡的金光擋在半尺外。

“顧先生，”她忍不住敲了敲門框，“您這超度方式，會不會太像給鬼開聯歡會了？”

顧晏臣睜眼，眼底泛著層不正常的紅，像熬夜打游戲的大學生。

“沈家小姐，”他指了指鏡中一個正對著他做鬼臉的小孩，“這是你太爺爺那輩沒看好的‘漏網之魚’，建議你先學會認親?！?br>
那小孩似是聽懂了，突然咧開嘴，露出兩排尖牙，對著沈清辭“嗷”了一聲。

沈清辭默默退后三步，決定還是回房數羊。

真正讓她覺得瘆人的，是某個暴雨夜。

雷電劈中了院里的老槐樹，樹干裂開道縫，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發，像有人把整團假發塞進了樹心。

當晚，小樓走廊盡頭的畫像就出了問題——那是幅仕女圖，畫中女子原本捧著琵琶，暴雨過后，琵琶變成了把滴血的剪刀，仕女的臉也變得青一塊紫一塊，嘴角咧到耳根，正對著走廊里的人笑。

沈清辭抱著枕頭想去敲顧晏臣的門，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他站在畫像前，手里拎著盞琉璃燈，燈光是詭異的青綠色。

燈影里浮著個穿旗袍的虛影，正對著他哭訴，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刮玻璃：“當年若不是沈家那小子騙我，我怎會被鎖在鏡里……閉嘴。”

顧晏臣的聲音比外面的雨聲還冷，“再提他，我就把你魂片壓在香爐底下，讓你聞五百年香灰味?！?br>
旗袍女鬼瞬間噤聲，委屈地縮成一團，像被訓話的小學生。

沈清辭看得目瞪口呆，突然覺得這位顧先生比鬼嚇人多了。

相處久了，沈清辭也摸清了些門道。

比如顧晏臣的佛珠不能碰，上次她好奇摸了一下，指尖被燙出個紅印，三天才消；比如他書房第三排書架后面有暗格，里面藏著些黃紙符，畫符用的朱砂里摻著金粉，據說是顧家祖傳配方；再比如，他其實怕黑——有次斷電，她撞見這位能跟**對峙的大佬，正背靠著墻角站著，手里緊緊攥著手機電筒，耳尖紅得像滴血。

“怕黑？”

她故意晃了晃手里的蠟燭。

顧晏臣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陽氣弱時需避光，常識。”

話音剛落，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他身后墻上掛著的桃木劍，劍穗上系著個小小的平安符，繡工拙劣，針腳歪歪扭扭，倒像是小孩的手筆。

沈清辭沒戳破，只把蠟燭往他那邊推了推。

銅鏡徹底失控那天，整座城的狗都在狂吠。

老宅的門窗“砰砰”亂響，祠堂里的牌位一個個往下掉，摔在地上裂成兩半，露出里面裹著的頭發。

銅鏡表面像沸騰的水，無數鬼影爭先恐后地往外涌，為首的沈家先祖穿著破爛的官服，臉爛得只剩半張，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顧晏臣：“憑什么！

顧家憑什么世代安穩！”

顧晏臣把沈清辭往身后一拽，佛珠“唰”地展開，金光暴漲。

可那些鬼影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他的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嘴角滲出絲血，滴在深色西裝上，像朵開敗的花。

沈清辭忽然想起外婆留的那本線裝筆記，泛黃的紙頁上寫著：銅鏡認主，血祭可封，需以沈氏純血為引，魂魄為鎖……她看著顧晏臣被鬼影撕扯得搖搖欲墜的背影，突然咬碎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開。

“顧晏臣！”

她沖過去，推開他，指尖的血滴在鏡面上，“你說過，欠人的總要還?！?br>
血色在鏡面上蔓延，像蛛網一樣纏住那些狂暴的鬼影。

沈清辭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變輕，耳邊傳來顧晏臣的吼聲，震得她耳膜發疼。

她想回頭看看，卻被一股力量往前推，最后映入眼簾的，是他跌落在地的佛珠，散了一地，其中一顆滾到她腳邊，上面刻著個小小的“臣”字。

再睜眼時，沈清辭發現自己困在了銅鏡里。

這里不像想象中那么黑，倒像個熱鬧的西合院，住滿了形形**的“鄰居”——有**穿旗袍的小姐姐，有總愛偷藏她發繩的小鬼，還有那位總板著臉的沈家先祖，此刻正蹲在墻角給她剝橘子，動作笨拙得像只熊。

“清辭？”

熟悉的聲音從鏡面外傳來。

沈清辭湊過去，看見顧晏臣正趴在鏡前，眼底的***比銅鏡上的裂紋還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一絲不茍的西裝皺巴巴的，手里拿著串新的佛珠，材質是桃木的，顆顆圓潤，還帶著淡淡的木頭香。

“看什么？”

她對著鏡面笑了笑，指尖在鏡內側劃過，留下道淺淺的白痕。

顧晏臣像是看見了，抬手覆在鏡面上，指尖的溫度透過冰涼的銅面傳來。

“在學畫符，”他聲音有點啞，“等我學會了，就把你……”話沒說完，鏡面上突然“啪”地多了個黑手印，是那個總愛做鬼臉的小鬼按的。

顧晏臣皺眉，屈指敲了敲鏡面：“去寫作業，你上次欠我的十遍《往生咒》還沒抄完。”

小鬼“嗷”了一聲，委屈地飄走了。

沈清辭笑得肩膀發抖，看著鏡外的人拿起桌上的符紙，笨拙地握著毛筆，朱砂滴在紙上，暈開個小小的紅點，像顆沒畫好的心。

窗外的月光漫進來，落在銅鏡上，泛著柔和的光。

沈清辭知道，他們的故事還長著呢，畢竟，誰規定陰陽相隔，就不能談戀愛了？

大不了以后約會，她在鏡里，他在鏡外，他畫符，她看鬼——想想還挺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