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臟水漫過我的腳背，浸透了本就開膠的鞋面。

臥室里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門猛地打開，媽**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杵在這兒干什么？水都灑了！沒用的東西，還不趕緊收拾干凈！]

她伸手就要來擰我的耳朵。

我后退了一步，避開了。

媽**手僵在半空，似乎沒料到我的閃躲。

我蹲下身，撿起翻倒的鋁盆，用抹布一點點吸干地上的水漬。

動作很慢，慢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一聲聲，結實而用力。

我端著空盆站起身，看向媽媽，又越過她看向門內神色緊張的爸爸。

他們都在看著我。

我突然笑了一下。

[媽，盆放回去了。]

我說完，轉身走向衛生間。

我能感覺到兩道目光死死釘在我的背上，像以前無數次。

檢查我是否偷吃了弟弟的零食，是否私藏了撿瓶子換來的零錢那樣。

但這次，我沒有回頭。

鏡子里的女孩頭發枯黃，臉頰瘦得凹進去，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

冰涼刺骨，卻讓我越來越清醒。

心臟在我的胸腔里安穩地跳動著。

這是我的。

他們計劃著下半年。

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

從那天起，我變得格外懂事。

價目表上的每一項，我都按時支付。

我撿更多的瓶子和紙殼，甚至開始留意餐館后巷的泔水桶，看有沒有還能吃的饅頭剩菜，那比買家里的咸菜便宜。

我把每一分錢都交給媽媽，換回對應份額的饅頭和白水。

我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務，洗碗、擦地、洗衣服，包括給弟弟洗腳。

媽媽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警惕，漸漸又變回那種混合著厭惡與理所當然的漠然。

或許她覺得，那天晚上我只是被嚇到了。

一個十歲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甚至仁慈地允許我，在完成所有家務后，可以借用弟弟的舊課本和習題冊。

[看看也行，別弄臟了，你弟弟的東西都金貴。]

[反正你也考不上學，看了也是白看。]

我如獲至寶。

弟弟邵東的成績并不好，他的課本嶄新，習題冊**空白。

但對我而言，那是另一個世界。

我用撿來的短得握不住的鉛筆頭，在廢報紙的空白處，一遍遍抄寫生字，演算那些對我而言如同天書的數學題。

知識不能立刻換來錢，也不能讓我變得強壯。

但我知道，我得知道更多東西。

我得弄明白，什么是配型，醫院怎么去，家之外是哪里……

還有報紙上那些可怕的社會新聞里，那些被**的孩子，最后都去了哪里。

直到我在一個午后遇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