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及拂塵脈搏的瞬間，云娘的眉心便擰成了一個疙瘩。

亂。

前所未有的亂。

這脈象根本不像是一個活人該有的，狂暴的死氣與微弱的生機在她經(jīng)脈中進(jìn)行著一場慘烈的拉鋸戰(zhàn)。

每一寸血肉，都仿佛是戰(zhàn)場。

這絕非修士斗法所傷，倒更像是……走火入魔，或是中了某種天地奇毒。

云娘收回手，看著地上這個氣息死寂的女人，眼神變幻。

黑石城這種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她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將拂塵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盡全身力氣，半拖半拽地將人往城里帶去。

她身形瘦弱，拖著一個人極為吃力，在黃土路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城門口的守衛(wèi)皺眉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地上那個“**”，捏著鼻子揮了揮手。

“云娘，又撿些不干不凈的東西回來，小心惹上麻煩。”

“王大哥，是個重傷的，還有口氣。”

云娘擠出一個疲憊的笑。

守衛(wèi)沒再多問，只是眼中的嫌惡更重了些。

進(jìn)了城，街道上往來的修士感受到拂塵身上那若有若無的死寂氣息，都下意識地避開，露出不適的神情。

沒人多管閑事，只當(dāng)是那個不長眼的，又被心善得有些發(fā)傻的云娘撿了回去。

醫(yī)館很小，只有一間屋子，彌漫著濃郁的藥草味。

云娘費力地將拂塵安置在唯一的木板床上，累得氣喘吁吁。

她轉(zhuǎn)身去熬藥，完全沒注意到，床上的拂塵，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劇痛中，拂塵恢復(fù)了一絲意識。

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在靠近。

是敵人！

殺意如本能般涌起，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煞氣在指尖匯聚，無聲無息，即將彈出。

可就在這時，她感知到了。

那人影身上，沒有半分靈力波動，只是一個純粹的凡人。

濃郁的草藥香氣，混雜著汗水的味道，鉆入鼻腔。

指尖的煞氣，在離體前一寸，被她以巨大的意志力強行中止。

這股反噬的力道讓她悶哼一聲，剛剛凝聚的意識險些再次潰散。

“醒了？”

云娘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走過來，“別動，你傷得很重。

喝了藥會好受些。”

她將碗湊到拂塵嘴邊。

藥湯入喉，一股灼熱的暖流沖入腹中。

下一刻，這股暖流就像是滾油潑進(jìn)了烈火里！

“呃！”

拂塵猛地弓起身子，體內(nèi)的煞氣被藥力徹底引爆，瘋狂沖撞著她脆弱的經(jīng)脈，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反噬都來得猛烈。

云娘嚇了一跳，手里的碗都差點掉了。

“怎么會這樣？

這靜心草明明是安神用的……”然而，就在拂塵感覺自己快要被撕裂時，藥湯中一股清涼的藥性，正是那“靜心草”的效力，竟沒有被煞氣摧毀，反而像一條溫順的小魚，悄然融入了狂暴的能量海洋中。

狂躁的煞氣，竟被這股微不足道的力量安撫了片刻。

就是現(xiàn)在！

拂塵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忍著劇痛，第一次主動引導(dǎo)起體內(nèi)那些混亂的煞氣。

她將那些橫沖首撞的黑色氣流，一絲絲地從糾纏的亂麻中剝離，引導(dǎo)它們圍繞著丹田，開始緩慢地、笨拙地旋轉(zhuǎn)。

這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

在她半昏半醒地梳理著煞氣時，云娘正在為她擦拭身上的污跡。

當(dāng)擦到手臂時，云娘的手指頓了頓，而后極其自然地繞開了幾個地方。

拂塵心中一凜。

那幾個地方，正是她體內(nèi)煞氣匯聚的隱秘節(jié)點，一旦被外力觸碰，極易引發(fā)暴走。

一個凡人醫(yī)女，絕不可能有這種眼力。

她沒有聲張，只是將此事記在心里。

夜深了，云娘以為她睡熟了，從一本破舊的醫(yī)書夾層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薄紙。

借著油燈昏暗的光，她用炭筆在上面記錄著什么。

拂塵瞇著眼，瞥見紙上畫著幾個小人，旁邊標(biāo)注著“鐵拳張三，法器為一對拳套”、“御風(fēng)劍李西，身法快”之類的字樣。

這個醫(yī)女，不簡單。

就在拂塵分神之際，一縷剛剛被馴服的煞氣失控，無聲地逸散而出，滲入了正在記錄的云娘體內(nèi)。

云娘身體猛地一顫，筆都掉在了桌上。

她沒有像那些劫匪一樣化為黑水，反而劇烈地咳嗽起來，隨即張口吐出一口漆黑腥臭的毒血。

毒血落地，發(fā)出“滋滋”的腐蝕聲。

吐出這口毒血后，云娘只覺得渾身一輕，纏繞自己多年的胸悶和隱痛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她早年為采奇藥誤入瘴氣之地，留下的病根，多年來無藥可醫(yī)。

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又轉(zhuǎn)頭看向床上那個氣息依舊微弱的女人。

眼神中，最初的憐憫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探究、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

自己救回來的，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第二天清晨，拂塵徹底清醒過來。

她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房梁。

體內(nèi)翻江倒海的煞氣雖然依舊磅礴，卻不再是脫韁的野馬。

她坐起身，喉嚨干澀地發(fā)出第一個音節(jié)。

“這是哪里？”

云娘正在院子里晾曬草藥，聽到聲音，連忙走了進(jìn)來，臉上帶著一絲復(fù)雜的笑意。

“黑石城。”

她頓了頓，補充道：“姑娘，你先安心養(yǎng)傷。

天衍宗的趙執(zhí)事最近正在城里征收靈礦，脾氣不太好，尤其……不喜歡外來的生面孔，你最好不要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