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五節課的下課鈴，像一聲疲憊的嘆息，勉強撕開了教室里凝固沉悶的空氣。

然而，這短暫的解放并未帶來多少喧鬧，大部分高三學生只是機械地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便又埋首于眼前更高的“題山”之中。

距離高考還有不到百日，每一秒都被賦予了沉重的意義，連呼吸都似乎帶著倒計時的緊迫感。

林夕便是這沉默大軍中的一員。

他緩緩從一道復雜的物理受力分析題中抬起頭，視線有些模糊。

鼻腔里充斥著舊書卷和墨水混合的、獨屬于教室的味道，夕陽透過沾著灰塵的玻璃窗，將一道道昏黃的光柱斜斜地投進來，光柱里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無聲地飛舞。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漫無目的地在教室里游移，掠過前排同學微駝的脊背，掠過黑板上未被擦干凈的粉筆字痕，最后，像被某種無形的引力捕捉，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落在了靠窗那組第西排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蘇雨晴。

她正微微側著頭，專注地看著攤開的習題集，右手無意識地轉著筆。

夕陽慷慨地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她白皙的頸側，隨著她寫字的輕微動作而輕輕晃動著。

在她周圍，是堆滿書本的課桌和蹙眉思索的同學，可在此刻林夕的眼中，那些都模糊成了黯淡的**板，唯有她是畫面里唯一清晰、明亮的焦點。

這幾乎成了林夕每天傍晚雷打不動的儀式。

在題海浮沉得快要窒息時，抬起頭，望向那個方向，仿佛只是看著，就能汲取到一絲奇異的、讓他繼續堅持下去的氧氣。

這是一種無人知曉的隱秘慰藉，是他枯燥重復的高三里，唯一鮮活的期待。

就在這時，蘇雨晴似乎遇到了難題。

她停下轉筆，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頭，筆尖輕輕點著紙張，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卻像一塊投入林夕心湖的小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身體微微前傾，仿佛這樣就能看清她困擾的是什么題目，甚至腦海里己經開始飛速檢索相關的知識點。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一個沖動莫名而起——或許，他可以走過去，裝作不經意地看到她的難題，然后……然后什么呢？

他甚至連該如何開口都想不好。

“需要幫忙嗎？”

會不會太唐突？

“這道題我也剛做完”是不是顯得刻意？

心跳沒來由地加速，手心甚至沁出一點薄汗。

然而，那鼓起的微弱勇氣，在接觸到周圍安靜得只剩下筆尖沙沙聲的環境時，迅速消弭無形。

他看到了坐在蘇雨晴旁邊的女生，那是學習委員，她們似乎低聲交流了一句什么。

剛剛騰起的那點念頭，瞬間被掐滅了。

他像一個緊張的逃兵，猛地低下頭，重新將視線死死鎖在自己的試卷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遐想都從未發生過。

物理符號重新在眼前跳動，卻一個也進不了腦子，只剩胸口那點莫名的失落和自嘲在蔓延。

看，你連走過去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晚自習的正式鈴聲尖銳地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紛亂思緒。

林夕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點不該有的悸動壓回心底。

他默默地整理好桌上散亂的試卷和練習冊，將它們一一塞進書包。

教室里開始有了桌椅挪動的聲響和低低的交談聲。

他背起沉重的書包，隨著人流走向教室門口。

經過蘇雨晴的座位時，她正好站起身，將一個淺藍色的水杯放進書包側袋。

兩人之間隔著一兩個走過的同學，沒有任何眼神交匯，像兩條平行卻永不相交的線。

走出教學樓，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教室里的沉悶。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熟悉的教室窗口，燈還亮著，里面是他兵荒馬亂卻又暗自繾綣的青春。

他混入涌向食堂和宿舍的人流，身影漸漸模糊。

然而，就在剛才交錯而過的瞬間，無人注意，林夕那原本空蕩蕩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細的、黑色的橡皮筋。

他是什么時候戴上的？

又為什么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