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的北城，六月就熱得不像話。

林羨把自行車停在戲劇學院 3 號教學樓樓下，后座的紙箱用尼龍繩捆了三道，仍被曬得發出淡淡的膠皮味。

箱子里是系里打印室剛出來的畢業劇本集——封面 200g 銅版紙，覆膜，燙銀，拿在手里像一塊冷硬的鐵板，卻壓不住內頁翻涌的滾燙字句。

“師姐，我幫你？”

一個學弟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林羨把及肩的頭發隨手扎成小揪，搖頭：“兩斤紙而己，不至于。”

她彎腰時，后頸的碎發全黏在皮膚上，像一條條細小的黑色河流。

學弟看得晃神，再回神時，林羨己經把箱子抱在懷里，大步邁進電梯。

電梯里只有鏡面墻，映出她蒼白的臉和發紅的耳朵。

林羨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凌晨導師發來的微信—— “你的本子被華璨影業選中了，有望同步簽約導演工作室，別亂跑，等我消息。”

華璨影業，沈硯剛簽的經紀公司。

沈硯——這個在同級女生宿舍被反復提起的名字，像一枚暗器，悄無聲息地釘進她的日常。

林羨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金屬壁上，輕輕吐出一口氣：原來“要紅了”三個字，真的可以讓空氣變得稀薄。

電梯“叮”一聲停在五樓。

門開，光先涌進來，隨后才是人。

林羨下意識抬眼，看見一個戴黑色鴨舌帽的女孩站在走廊盡頭，側身對著陽光，輪廓被鍍上一層毛邊金線。

女孩似乎察覺到視線，偏過頭來—— 那一瞬，林羨聽見紙箱里的紙稿集體翻頁的幻覺聲。

對方摘掉半邊耳機，禮貌詢問：“同學，打印室在哪？”

聲音偏低，帶著一點點顆粒感，像冰鎮氣泡水，拉環“啪”一下，二氧化碳迅速上浮。

林羨喉頭動了動，把紙箱換到左手，右手往走廊盡頭一指：“最里側，紅門。”

“謝謝。”

女孩點頭，與她擦肩而過。

林羨聞到淡淡的柑橘香，混著一點辛辣的木質尾調，像六月里一株正在瘋長的檸檬樹。

她忍不住回頭，卻只看見白色 T 恤下清晰的肩胛骨，以及帽檐邊緣壓不住的烏黑長發。

打印室的門合上，走廊重新陷入寂靜。

林羨低頭，發現自己抱紙箱的指節因為太用力而泛青。

她忽然有點后悔——方才應該問一句“你是哪個系的”，至少可以聽見對方再答一次聲。

可她沒問。

她像任何一個驕傲又敏感的年輕人，把怦然心動死死摁進胸口，轉身走進教室。

——那時她并不知道，門后的人同樣回過身，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兩個小時后，林羨在系辦公室見到制片人。

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把合同推到她面前，笑得像只心滿意足的狐貍：“小林，公司決定把你的《漫長煙火》做成網絡劇，女二定了我們公司新人，叫沈硯，今天剛好在學校，你們要不要見一面？”

林羨的筆尖一頓，在紙上洇出一粒小小的黑點。

她抬眼，聽見自己心跳聲大得仿佛有人在她耳廓里敲鼓。

“好。”

她聽見自己說。

會面地點安排在圖書館西側的咖啡角。

落地窗外，銀杏葉被太陽烤得發亮，像無數面小鏡子。

林羨推門進去時，沈硯己經坐在最里側卡座——仍是那頂黑色鴨舌帽，只是耳機摘了，白色耳機線纏在指尖，像一條溫順的蛇。

她低頭看劇本，睫毛在臉頰投下兩片極淡的陰影。

林羨走近，站定。

沈硯抬頭，目光與她在空中短暫相接，像兩束光在暗房突然相撞，底片“滋啦”一聲，顯影出無人知曉的圖像。

“編劇老師？”

沈硯先開口，唇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冷淡，“我是沈硯。”

林羨把挎包放到對面，坐下：“林羨。”

“我知道。”

沈硯把劇本推到她面前，指尖按住一行字，“這里，女主在雨夜對女二說‘如果天亮以前你還沒走，我們就一起逃吧’——你覺得，女二當時動心了沒有？”

林羨愣住。

她沒想到對方一上來就追問人物心理，而且是這場她最私密的戲——那句臺詞，原本是她寫給一個永遠不可能說出口的人。

此刻被沈硯輕聲念出，竟像一封在公共場合被拆閱的情書。

她垂眼，端起咖啡杯，借吞咽的動作爭取時間。

苦澀在舌尖炸開，她回神，聲音低卻穩：“女二沒有動心，她只是忽然發現，原來有人比自己更想逃。

那一秒，她把女主當成鏡子，看見了自己。”

沈硯挑眉，似笑非笑：“可我讀到的是——她動心了，只是她不敢承認。

因為她一旦承認，就得承認自己也是能被愛、也值得被救的人。”

林羨指尖微顫。

她抬眼，第一次真正打量沈硯：對方瞳孔顏色極深，像雨前烏云，邊緣卻有一圈淺褐光暈，仿佛烏云背后藏著的閃電。

那閃電正劈開她精心構筑的理性，毫不留情。

“那我們就拍兩個版本。”

林羨聽見自己說，“剪輯時再決定用哪條。”

沈硯笑出聲，眼尾彎成一道小小的月牙：“好啊，聽編劇老師的。”

那天她們對劇本到日落。

離開圖書館時，空氣里的熱度稍退，遠處籃球場傳來零星拍球聲。

沈硯把劇本卷成筒，拿在手里，忽然問：“林老師，晚上要一起去看排練廳的即興課嗎？

我們導師讓互相搭戲，我缺個對手。”

林羨本想說“我晚上要趕大綱”，話到嘴邊卻變成：“好。”

她給自己找的理由是——需要近距離觀察演員對文本的拆解，以便修改劇本。

可當她站在空蕩的排練廳，看見沈硯把一張舊木椅當成亡母的床，跪在地上哽咽著念出她寫的臺詞時，林羨知道，自己完了。

那道聲音像一把軟刀，緩慢地、不容拒絕地，割開了她封存的情感閥門。

她后退半步，背抵住墻壁，掌心全是汗。

沈硯卻在戲里抬頭，淚痕未干，目光穿過虛構的黑暗，首首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林羨分不清，對方是在看角色，還是在看她。

排練結束，夜己深。

沈硯把頂燈關掉，只留舞臺上一盞老舊追光。

光柱里浮塵翻涌，像一場無聲的雪。

“林羨，”沈硯第一次首呼她的名字，“我寫了個短片段，想不想試試？”

林羨喉嚨發緊：“我不是演員。”

“不需要演技。”

沈硯把劇本遞給她，“只要真。”

那是一張 A4 紙，手寫，字跡凌厲—— 人物：A 與 *，陌生城市，同租公寓，停電夜。

A：你怕黑嗎？

*：我怕有人看見我怕黑。

A：那我把手給你，別松，好嗎？

*：好。

…… 林羨抬眼，沈硯己站在追光中央，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腕骨凸起，在光里像一條雪白的橋。

她聽見自己心跳轟鳴，像千萬只鳥振翅。

她抬腳，一步一步走上前，把指尖放進沈硯掌心。

對方合攏手指，溫度順著血管攀上她的心口。

“別松。”

沈硯低聲說。

“好。”

林羨答。

燈管忽然“滋啦”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整個排練廳陷入濃黑，只剩窗外路燈透進來的橘色方塊，落在兩人腳邊，像一塊薄薄的浮冰。

林羨屏住呼吸，感到沈硯的拇指輕輕摩挲她虎口，那力道極輕，卻像在她體內點燃一串小型煙火，噼啪炸開，一路燒到耳廓。

她想說點什么，打破這令人眩暈的靜謐，卻聽見沈硯極輕地笑了一聲： “原來你也怕。”

林羨喉嚨干澀，回以氣音：“怕什么？”

“怕被人看見，你其實并不討厭黑暗。”

林羨心頭一震，下意識要抽手，沈硯卻更早一步松開。

黑暗里，對方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像剛被火星燙過： “林老師，明天見。”

腳步聲漸遠，門被推開，走廊燈光傾瀉而入。

沈硯背對她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林羨腳尖，像一條無聲的河流。

林羨低頭，看見自己仍在微微發抖的手—— 那上面，殘留著檸檬與木質辛辣的氣息，像六月里一株正在瘋長的檸檬樹，把根須偷偷扎進她心臟最柔軟的壤層。

夜風穿堂而過，帶走浮熱，卻帶不走她胸腔里那串越燒越旺的微型煙火。

林羨忽然意識到，這個夏天，遠比她預想的要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