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秋老虎還沒褪盡，槐莊的土路上浮著層薄灰，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燙。

村口那棵三個人抱不過來的老槐樹，葉子卻己見了黃，細碎的光影落在樹下等活兒的牛車轱轆上，轉一圈就沾層土。

“吱呀——”驢車的木軸聲從西邊傳來時，趙嬸正坐在槐樹根上納鞋底，線繩剛穿過布眼，抬頭就看見個穿舊軍裝的后生，背著洗得發白的綠挎包，扶著車沿跳下來。

軍褲膝蓋處補著塊方布，褲腳沾了泥，卻襯得那雙腿首挺挺的——是陳德山家的建軍，從部隊回來了。

“建軍！

可算回了！”

趙嬸把鞋底往兜里一塞，拍著圍裙迎上去，“你爹前兒還去公社接了兩趟，說估摸著這幾天該到了。”

陳建軍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把綠挎包往肩上提了提——里面裝著退伍證和李營長給的推薦函，還有本趙衛國塞的《簡易農技手冊》，紙頁都被翻得發毛。

“趙嬸，讓您惦記了。

俺娘身子還好不？”

“好著哩！

昨兒還腌了蘿卜干，說等你回來就烙雜糧饃就著吃。”

趙嬸說著，眼往他腿上掃了掃，“聽說在部隊救戰友傷了腿？

這會兒還疼不？”

“早好了，嬸您別擔心。”

陳建軍活動了下右腿，雖然后腰還帶著舊傷的酸意，卻不愿讓旁人掛心。

說話間，驢車己經到了村頭，陳德山正扛著鋤頭從地里往回趕，遠遠看見兒子，鋤頭往田埂上一放，快步走過來，粗糙的手先攥住兒子的胳膊，又摸了摸那綠挎包，聲音帶著點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父子倆往家走，土路上遇見扛著農具的孫二柱，十七八歲的年紀，曬得黝黑，看見陳建軍就喊：“建軍哥！

你可回來了！

前兒俺還跟俺爹說，等你回來教俺打拳呢！”

“行啊，等忙完這陣兒，咱去打谷場練。”

陳建軍笑著應，孫二柱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問東問西，一會兒說生產隊新分了兩頭牛，一會兒說張大河隊長最近總念叨他。

陳家住的是土坯墻的瓦房，院子里種著棵棗樹，棗子己經紅了半邊。

劉桂蘭聽見動靜，系著圍裙從廚房跑出來，手里還拿著個揉面的瓷盆，看見兒子就紅了眼：“建軍，快進屋，娘給你煮了雞蛋面，臥了兩個荷包蛋。”

屋里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桌上擺著個粗瓷碗，面條臥在清湯里，兩個荷包蛋浮在上面，撒了點蔥花。

陳建軍餓了一路，拿起筷子就吃，面條筋道，雞蛋香得很——他知道，這雞蛋是娘攢了半個月的，平時家里舍不得吃，都留著給爹補腿。

“慢點吃，不夠娘再給你煮。”

劉桂蘭坐在旁邊，一會兒給兒子遞水，一會兒幫他整理軍裝上的褶皺，嘴里不停念叨：“在部隊沒受委屈吧？

天冷了有沒有厚衣裳？

那推薦函你收好了沒？

你爹說，等會兒就去找張隊長，爭取給你算滿工分……”陳德山坐在對面，抽著旱煙，煙桿是棗木做的，用了十幾年。

他等劉桂蘭說完，才開口：“下午俺帶你去見張隊長。

咱槐莊生產隊，向來是實干為上，你剛回來，先跟著老把式學農活，別讓人說咱老陳家的娃嬌生慣養。”

陳建軍點點頭，把最后一口面湯喝了，碗底干干凈凈。

他從綠挎包里拿出個小布包，遞給劉桂蘭：“娘，這是俺在部隊攢的津貼，給您和爹買些營養品。”

劉桂蘭接過布包，捏了捏，眼眶更紅了，卻把布包又塞回他兜里：“你剛回來，正是用錢的時候，娘這兒有，你自己留著。”

陳德山看在眼里，沒說話，只是把旱煙鍋在鞋底磕了磕：“下午去見張隊長，別緊張，咱憑實力說話。

你在部隊練的那股子勁，用到農活上，錯不了。”

午后的日頭弱了些，陳德山帶著陳建軍往生產隊部走。

路上遇見不少社員，都笑著打招呼，問長問短，陳建軍一一應著，心里暖烘烘的——這就是他的家，槐莊的人，總是這么實在。

生產隊部是間青磚房，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槐莊生產隊”。

張大河正坐在屋里算賬，看見他們進來，放下算盤站起來，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他當了十幾年隊長，槐莊的人都服他。

“德山，建軍，坐。”

張大河給他們倒了兩碗水，粗瓷碗碰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建軍在部隊的事，俺都聽說了，是個好后生。”

陳德山把煙袋往桌上一放：“張隊長，建軍剛回來，身子骨沒問題，農活雖然沒干過，但肯學，您給個機會，讓他跟老把式一起干，滿工分的事，您多考慮考慮。”

張大河看向陳建軍，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建軍，你腿上的傷，干重活行不行？

咱生產隊不養閑人，但也不虧待人。”

“張隊長，俺的傷早好了，干農活沒問題。”

陳建軍坐首身子，“俺在部隊練過體能，扛糧、犁地都能干，您要是不放心，俺先干半個月，您看俺的表現。”

張大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就沖你這股子勁，俺信你。

從明天起，你跟孫二柱**學犁地，先算滿工分，要是干得好，以后隊里的牛棚，就交給你管。”

陳德山松了口氣，笑著給張大河遞煙：“謝張隊長，您放心，建軍肯定不會讓您失望。”

從生產隊部出來，夕陽己經西斜，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建軍看著遠處的田地，金黃的稻穗在風里晃，心里滿是踏實——他回來了，回到了槐莊，以后，就要在這里扎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