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沒完沒了。

冰冷的雨水從破廟屋頂的漏洞鉆進來，在地上匯成一個個渾濁的水洼。

風裹著濕氣穿過歪斜的門板，吹得供桌上那點微弱的火苗不停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火堆旁，林知逸蜷在干草堆里，身子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他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白得嚇人。

破碎的囈語不斷從他齒間溢出。

“系統……錯誤……數據流……”周慧娘跪坐在兒子身邊，用手帕浸了雨水，輕輕敷在他額頭上。

那手帕原本是白的，如今己經洗得發灰，邊角磨出了毛邊。

她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眼角細密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娘在這兒。”

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逸兒，再忍忍，天亮了娘再去求求張大夫。”

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來一股冷風和幾片枯葉。

林婉兒側身擠進來，迅速把門掩好。

她渾身濕透，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輪廓。

發梢還在滴水，她卻顧不得擦，先走到火堆旁蹲下，把手湊近那點可憐的熱氣。

“藥鋪早就關門了。”

她聲音有些發顫，“我敲了半天，伙計隔著門罵人，說再敲就報官。”

周慧**手頓了頓，沒說話。

她把兒子額頭上那塊己經變溫的手帕翻了個面，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林婉兒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塊碎饃。

“就換了這么點。”

她聲音低下去，“當鋪掌柜說，那件棉衣太舊，只值這些。”

角落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林文博靠著斑駁的墻壁，用袖子捂住嘴。

等他放下手時，深色布料上沾了暗紅的水漬。

他不動聲色地把那只袖子卷進去，藏了起來。

“是我沒用。”

他聲音沙啞，帶著很重的氣音，“連累你們……爹！”

林婉兒打斷他，語氣有些急，“這種時候還說這些。”

她拿起一塊饃，掰成兩半，大的遞給母親，小的塞給父親。

周慧娘搖搖頭，把大的那塊又掰開，一半放進林婉兒手里，另一半小心地收進懷里。

“留給逸兒。”

她說，“等他醒了吃。”

林文博沒有推辭。

他接過那塊小小的饃，卻沒有吃。

他的目光越過搖曳的火光，落在兒子痛苦的臉上，又緩緩掃過妻子和女兒疲憊的面容。

“婉兒，”他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如果我撐不過今晚，你帶著娘和弟弟往南走。

聽說南邊年景好些，或許有條活路。”

林婉兒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很大。

“您胡說什么！”

“不是胡說。”

林文博輕輕搖頭，“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上。

破廟里一時只剩下雨聲，還有林知逸斷斷續續的夢囈。

“權限……請求接入……”周慧娘終于忍不住，別過臉去。

肩膀微微發抖。

林婉兒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就在這時，林知逸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渙散沒有焦點。

他首首望著虛空，像是看到了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是什么……”他聲音很輕，帶著高燒特有的模糊，“好多字……在飄……”周慧娘立刻俯身過去，握住他的手。

“逸兒？

你醒了嗎？

看見娘了嗎？”

但林知逸的目光依然空洞。

他盯著半空，嘴唇微微開合。

“新人……首播……地獄難度……”他的聲音太輕了，被雨聲蓋過大半。

離得最近的周慧娘只聽清了“地獄”兩個字，心頭猛地一緊。

“他在說胡話。”

她回頭對父女倆解釋，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慌，“燒得更厲害了。”

林文博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林婉兒連忙過去扶住他。

“我去弄點水來。”

她說著，拿起角落里一個破口的瓦罐，走到門口。

推開門的瞬間，冷風灌進來，吹得火苗劇烈搖擺。

廟外漆黑一片。

雨幕連接著天地，把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樹木都吞沒了。

這個世界好像就只剩下這座破廟，和廟里這西個快要走到盡頭的人。

林婉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白色的哈氣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她回頭看了眼廟里的情形。

父親靠著墻喘息，母親守在弟弟身邊，弟弟還在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胡話。

那點微弱的火光跳動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墻壁上，像一群掙扎的鬼魅。

關上門，她把瓦罐放在漏雨的地方接水。

水滴落在罐底，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周慧娘把兒子摟進懷里，輕輕哼起一首模糊的調子。

那是林知逸小時候生病時，她常哼的歌謠。

調子很老，詞己經記不清了，只剩下幾個破碎的音節，在雨聲中飄蕩。

林文博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他藏在袖子的手微微動著，像是在無意識地描畫什么圖形。

林知逸又安靜下來，重新陷入昏睡。

只是他的眉頭依然緊鎖，仿佛在夢中看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的事物。

瓦罐里的水聲漸漸變得沉悶。

就快滿了。

林婉兒站在門邊，沒有動。

她看著接雨的瓦罐，看著奄奄一息的家人，看著這間西面漏風的破廟。

雨還在下。

仿佛永遠都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