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號流水線末尾的工位，果然對得起“地獄”這倆字。

說是工位，其實就是個破板凳，旁邊堆著半人高的廢料箱，機油漬在地上結了層黑殼，踩上去“嘎吱”響，跟張權那輛老捷達的剎車片似的，透著股隨時要**的絕望。

更絕的是頭頂那盞燈，忽明忽暗，頻率跟他二舅家那臺老吊扇有一拼，看得人眼暈。

“新來的，張權是吧？”

旁邊工位一個戴眼鏡的小伙探過頭，臉上沾著點藍色油漆，“我叫趙磊，數學系的，在這兒盯了仨月了。”

張權瞅他手里的活兒——給零件貼標簽，動作慢得像蝸牛爬，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桌角的手機，屏幕上是王者榮耀的加載界面。

“數學系的來貼標簽？”

張權樂了，“你們系主任知道你這‘拓撲學’用在這兒了嗎？”

趙磊嘿嘿一笑，飛快按了下手機：“沒辦法，廠里就這德行，博士來了也得先擰仨月螺絲。

不過我發現個規律，打野的時候刷野怪的時間，剛好夠我貼20個標簽，誤差不超過3秒。”

他指了指頭頂的燈，“還有這燈，閃爍頻率0.8秒一次，剛好能卡著節奏按技能。”

張權正想接話，王禿子那公鴨嗓就炸了：“趙磊！

又摸魚是吧？

這個月績效扣500！”

趙磊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廢料箱里，趕緊低頭猛貼標簽，嘴里嘟囔：“來了來了，王組長，這就進入‘高速運轉模式’……”王禿子挺著米其林輪胎似的肚子走過來，沒理趙磊，首勾勾盯著張權：“知道為啥把你放這兒不？”

張權往廢料箱上一靠，掏出游標卡尺轉著玩：“知道，您這管理水平跟三缸發動機似的，抖得厲害，還偏心——好活兒都給自家人了。”

周圍工友的肩膀全在抖，想笑又不敢。

王禿子的臉“唰”地紅了，跟車間里的防銹漆一個色：“胡說八道！

這工位是考驗新人的！

能在這兒干滿一個月，才算得上‘廠里人’！”

“哦？”

張權挑眉，拿起個剛傳過來的零件，卡尺“咔噠”一聲，“那您這考驗標準夠低的。

這零件公差超標0.05毫米，按國標G*/T1804，屬于‘粗制濫造’，您卻讓它流到我這兒，是考驗我能不能當‘廢品回收站站長’？”

王禿子的臉又從紅轉青，跟廠里的不合格品標簽似的：“你懂個屁！

這是‘特殊定制件’，客戶就要求這精度！”

“客戶要求？”

張權拿出手機，點開相冊——剛才登記時順手拍了廠里的《質量手冊》，“王組長您看，第37頁第5條，明確寫著‘所有零件公差不得超過0.03毫米’。

您這‘特殊定制’，怕不是給廢品找借口？

就像我修過的那輛三缸車，車主說‘抖是特色’，其實是缸壓不足，騙自己呢。”

王禿子的手指頭都快戳到張權臉上了：“我看你是找抽！

給我擰螺絲！

今天要是出一個廢品，你就卷鋪蓋滾蛋！”

“得嘞。”

張權聳聳肩，拿起螺絲刀。

他修了三年車，擰過的螺絲比王禿子吃過的飯還多，這點活兒算啥？

手腕一轉，三圈回半圈，力道分毫不差，比廠里的自動擰螺絲機還準。

零件一個個傳過去，張權手沒停，嘴也沒停，跟旁邊的趙磊嘮：“你說這王禿子，是不是覺得自己特有范兒？

穿個緊身褲，勒得肚子跟懷胎八月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廠里版啤酒肚模特’。”

趙磊貼標簽的手都在抖：“哥，你小聲點！

他耳朵尖著呢！

上個月老李跟人吐槽他發型，被他安排去清廢料箱，清了整整一星期，回來身上味兒比廢機油還沖。”

“清廢料箱咋了？”

張權頭也不抬，“那活兒好歹是‘物理勞動’，比他這‘精神PUA’強。

他剛才說我們是‘螺絲釘’，我看他頂多算個‘銹死的螺母’，除了礙事沒啥用。”

正說著，流水線突然“咔噠”一聲停了。

前面工位的人喊：“卡殼了！

傳送帶給不動了！”

王禿子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竄過去，圍著傳送帶跳腳：“怎么回事？

剛修的！

維修班的人呢？

廢物！

一群廢物！”

維修班的兩個師傅慌慌張張跑過來，拆了半天，滿頭大汗：“王組長，查不出毛病，電機沒壞，齒輪也沒卡，邪門了……”王禿子急得首轉圈，肚子上的肉跟著晃：“查不出也得查！

耽誤了產能，你們倆這個月工資別想要了！”

張權放下螺絲刀，慢悠悠走過去，蹲在傳送帶底下瞅了瞅——**里黑乎乎的，還積著油泥，跟他修車間的**一個味兒。

“讓讓。”

他扒開維修師傅，伸手摸了摸傳送帶的底部軸承，又敲了敲旁邊的調節桿，“這兒的事兒。”

王禿子翻白眼：“你懂個屁！

維修班的師傅都查不出來……他們是‘理論派’，我是‘實戰派’。”

張權沒理他，沖趙磊喊，“借個扳手。”

趙磊趕緊遞過自己工具箱里的活扳手。

張權拿過來，對準調節桿的螺母，“咔噠”擰了半圈，又往回松了西分之一圈，拍了拍傳送帶：“試試。”

維修師傅半信半疑地按了啟動鍵，傳送帶“嗡”地轉起來，順暢得跟剛保養過的發動機似的。

“我去！”

趙磊眼睛都首了，“權哥，你這是‘隔空修車’啊？”

張權把扳手還回去，拍了拍手：“啥隔空修車，就是‘離合沒踩到底’。

這調節桿就像汽車變速箱的‘檔位鎖’，擰太緊了卡滯，松一點就順了。

你們維修班怕是只學過‘換零件’，沒學過‘調參數’吧？”

維修師傅的臉跟被砂紙磨過似的，紅一陣白一陣：“我們……我們沒往這方面想……”王禿子的臉更難看了，像是吞了**：“瞎貓碰上死耗子而己！

有啥了不起的！

趕緊回你工位去，再廢話扣你工資！”

“扣工資？”

張權冷笑一聲，掏出手機點開錄音，“剛才您說‘維修班廢物’，我可錄下來了。

按《勞動法》，侮辱員工人格，我能去仲裁。

再說了，我幫廠里解決了停機故障，沒讓您賠產能損失就不錯了，還好意思扣工資？

您這腦回路比報廢車的油路還堵，得通一通。”

王禿子盯著張權手里的手機，氣得肚子都在抖，最后狠狠一跺腳：“你給我等著！”

扭頭就走，緊身褲被繃得快裂開了。

周圍爆發出一陣憋不住的笑聲，趙磊沖張權豎大拇指：“權哥，你是真敢懟啊！

這廠里就沒人敢跟王禿子這么說話！”

張權坐回破板凳上，繼續擰螺絲：“怕他？

他算哪根蔥？

我張權雖然是大專生，但憑手藝吃飯，誰也別想diao我。”

他晃了晃手里的游標卡尺，在陽光下閃著光，“再說了，我這‘測量工具’，不光能量零件，還能掂量出誰是真有本事，誰是裝腔作勢——就王禿子那樣的，頂多算個‘劣質品’，一量一個準。”

正說著，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過來，后面跟著HR李姐。

男人肚子比王禿子還大，臉上掛著彌勒佛似的笑，眼神卻跟廠里的精密檢測儀似的，透著股精明。

“這就是張權？”

男人指了指他，聲音洪亮。

李姐趕緊點頭：“是的老板，就是他……”張權心里“哦”了一聲——這指定是老板，輝煌廠的“畫餅大師”，趙磊剛才跟他念叨過，說老板最擅長“用雞湯灌飽員工，用大餅忽悠加班”。

老板笑瞇瞇地走過來，拍了拍張權的肩膀，力道不輕：“小年輕不錯啊，剛來就解決了大問題，是個人才！”

張權心里翻了個白眼，嘴上卻道：“老板過獎，就是剛好懂點皮毛，跟修我那老捷達一個道理。”

“哈哈哈！”

老板大笑，聲音跟車間的沖床似的，“懂汽修好啊！

懂機械的人踏實！

我們廠就需要你這樣的‘實干派’！

好好干，以后‘技術部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來了，張權心想，標準的畫餅套路，跟他前老板說“好好干，年底給你配輛五菱宏光”一個德行。

他拿起個零件，卡尺“咔噠”一聲：“謝謝老板。

不過我這人實在，不愛聽虛的。

您要是覺得我干得好，不如先把這月加班費結了——我那老捷達快沒油了，加不起油可沒法來上班，影響您的‘主任培養計劃’就不好了。”

老板的笑聲戛然而止，跟突然斷電的沖床似的。

李姐在旁邊使勁給張權使眼色，嘴型都快喊出“你瘋了”。

張權假裝沒看見，繼續轉著卡尺：“老板您看，這零件得實實在在擰到位才結實，畫餅也一樣——得實實在在兌現，員工才肯使勁干，您說對吧？”

老板的臉僵了半天，才擠出個笑：“年輕人挺實在……行，加班費的事我記下了。

你先忙，我還有會。”

說完背著手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李姐小跑著跟在后面，還回頭瞪了張權一眼。

趙磊湊過來，聲音都在抖：“權哥，你是真虎啊！

老板的餅都敢掀？

他這人看著笑哈哈，心眼比繡花針還小，回頭指定給你穿小鞋！”

張權把擰好的零件推上傳送帶，慢悠悠道：“穿小鞋？

他那鞋我可穿不了。

我這雙修鞋，只走踏實路，不吃虛套路。”

他拍了拍趙磊的肩膀，“等著吧，這廠的‘故障’，還多著呢，得慢慢‘修’。”

頭頂那盞燈還在忽明忽暗，3號流水線末尾的廢料箱依舊堆得老高，但張權覺得，這“地獄工位”好像也沒那么難熬——至少，懟人的素材管夠，就憑他這“大專巔峰”的嘴炮功夫，誰來diao他，他就給誰“好好上一課”，用汽修術語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