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市的六月，梅雨季把潮氣擰成了繩，纏得人心里發悶。

非遺文化街區的青石板路被雨泡得發亮，踩上去能沾起細碎的水花，唯獨“念繡閣”門口那片，連水花都懶得濺，木門虛掩著，門楣上的木質牌匾褪了色，當年刻的“蘇繡世家”西個字，邊角被歲月磨得圓鈍，蒙著層薄灰，風一吹，連灰塵都落得慢吞吞的，像怕驚擾了屋里的冷清。

蘇念坐在靠窗的繡架前，指尖捏著的真絲線在手里繞了兩圈，還是沒敢往繡繃上落。

繃子上繃著幅未完成的《玉蘭圖》，潔白的花苞剛繡出半圈輪廓，針腳明明還是往日的細密，卻透著股心不在焉的滯澀，像是連絲線都知道，繡完了也沒人看。

她抬眼望出去，整條街沒幾個行人，偶爾有游客撐著傘路過，朝店里探頭時眼里先亮一下，等看清滿墻掛的都是傳統繡品，又飛快地移開目光，腳步沒停，只帶進來一陣裹著雨氣的風，吹得案頭的線軸輕輕晃了晃。

屋角的樟木箱上堆著疊好的繡品，整整齊齊的，卻蒙了層能看清的薄塵。

最上面那幅《百鳥朝鳳》，是她去年熬了三個月的夜繡的，金線勾的鳳凰尾羽，當年在陽光下能閃得人眼暈，如今在屋里昏暗的光線下，連光澤都蔫蔫的，像被霜打了的花。

“念念，收了吧。”

里屋傳來***聲音，帶著點老人才有的沙啞。

蘇老夫人拄著拐杖走出來，藍布衫的袖口沾著團棉絮，準是又在擦里屋那只傳下來的老繡繃了。

她走到樟木箱前，手指輕輕拂過繡品上的灰，指尖蹭過金線時頓了頓，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語氣里卻滿是無奈：“這都堆大半年了，能賣出去早賣了。

現在的年輕人，誰還耐煩蹲下來看這些老玩意兒？”

蘇念捏著繡線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連絲線勒得指腹發疼都沒察覺。

她知道奶奶說的是實話，自從三年前那場車禍后，“念繡閣”的生意就像被雨泡了的繡線，一天天松垮下去。

以前逢年過節，還有老主顧上門定制繡屏，現在別說定制了，連上門問價的人都屈指可數。

可這是奶奶守了一輩子的鋪子，是蘇家三代人攥著的手藝，她怎么能說收就收？

“奶奶，再等等。”

蘇念轉過身，聲音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倔強，尾音輕輕顫了顫，“我昨天刷手機，看見好多年輕人喜歡‘國潮’，我想把現在時興的圖案繡進蘇繡里，說不定……說不定能行。”

“現代圖案？”

蘇老夫人皺起眉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不贊同，抬手拍了拍樟木箱，“蘇繡講究的是意境，是針腳里的規矩，你太奶奶教我時，一根線分八絲，哪絲繡花瓣，哪絲繡花萼，都得按老法子來。

你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繡進去，那還叫蘇繡嗎？

別到時候老主顧嫌不正宗，年輕人又覺得不洋氣，兩頭落不著好。”

祖孫倆的話卡在空氣里，沒了聲響。

只有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敲打著老舊的木窗欞，“嗒嗒嗒”的，像是在為這間冷清的鋪子伴奏。

蘇念看著奶奶鬢角新添的白發，混著雨氣的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她鼻子有點酸。

她知道奶奶是怕她白費力氣，可她總覺得，傳統不是把自己關在舊時光里，總得找條能讓它活下去的路。

暮色慢慢漫進屋里，雨終于停了。

蘇念送奶奶到街口，看著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遠，才折回“念繡閣”整理繡線。

她蹲下身，打開抽屜最下層——那里藏著她常用的幾卷絲線，指尖在布料上摸了摸，想找那卷天青色的，卻意外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

抽出來一看，是本泛黃的硬殼筆記本，封皮上還印著十幾年前流行的花紋。

翻開的瞬間，半塊手帕從里面掉了出來。

米白色的真絲面料，邊緣繡著半朵纏枝蓮，針腳細密得很，是她最熟悉的手法，可她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繡過這樣的手帕。

手帕的邊角磨得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復攥在手里摩挲過，指尖碰上去，還能感覺到殘留的、淡淡的陳舊氣息。

蘇念捏著帕子，突然覺得指尖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像是被細**了下。

下一秒，腦海里猛地炸開碎片般的畫面：刺眼的車燈在雨幕里亮得嚇人，潮濕的晚風裹著泥土味往鼻子里鉆，還有個模糊的男性側臉，他似乎張著嘴在喊什么，聲音卻被嘩啦啦的雨聲蓋得嚴嚴實實，只剩下心臟傳來的尖銳痛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

“唔……”蘇念捂住額頭，猛地閉上眼，指腹按得太陽穴發疼。

這種感覺又來了，三年來，只要碰到和車禍沾邊的東西，這些破碎的記憶就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像一把鈍刀，在她腦子里反復割著，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靠在樟木箱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那陣眩暈。

三年前的車禍讓她丟了部分記憶，醫生說可能是創傷后應激導致的選擇性遺忘，可她心里總揣著個念頭：這些碎片里藏著什么重要的東西，是她必須找回來的真相，是連時光都沒資格偷走的東西。

蘇念把半塊手帕小心翼翼地夾回筆記本，放進貼身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鏈，像是把一段沒說完的往事，妥帖地收進了心里。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街區的路燈亮起暖黃的光，映著“念繡閣”的牌匾，把灰撲撲的木頭照得軟了點。

她鎖上門，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看著眼前空蕩蕩的街道，她在心里悄悄跟自己說：不管是為了這間鋪子，還是為了那些沒記起來的事，她都不能放棄，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