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斜掛在山坳坳上，把云彩燒成了橘紅色。

林燁首起腰，捶了捶后頸，泥土沾在他挽起袖口的小臂上，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菜畦里的黃瓜秧翠綠欲滴，頂著小黃花，旁邊是擠擠挨挨的小白菜。

空氣里是泥土、糞肥和植物汁液混合的，獨屬于鄉村的鮮活氣味。

他拎起剛摘下的兩根黃瓜和一小把嫩蔥，踩著院子里青石板縫隙里鉆出的幾叢野草，往那座白墻有些斑駁、黑瓦上長著瓦松的老屋走。

檐下的燕子窩里，傳出細碎的啾鳴。

這里很好。

安靜。

時間走得慢，慢到可以聽見植物生長的聲音。

比那個名字閃爍、人聲鼎沸，一句話能被解讀出一百種惡意的地方，好太多了。

他擰開老式的鐵皮水龍頭，冰涼的地下水嘩嘩流下，沖洗著黃瓜上的毛刺。

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院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低吼，還有人群隱約的嘈雜聲，打破了黃昏的靜謐。

林燁皺了皺眉。

村里少見這種動靜。

還沒等他走過去，那扇有些年頭、漆皮剝落的木院門就被敲響了，不算重，但也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拉開門口。

門外站著一群人，扛著攝像機，舉著反光板，幾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簇擁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休閑裝，墨鏡推到了頭頂，露出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

肌膚瓷白，眼波流轉，正是那種走到哪里，光就打到哪里的頂級明星。

楊冪。

林燁愣了一下。

他退圈兩年，徹底斷了聯系，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種方式，再見圈內人，還是這位頂流。

楊冪也在看他，目光里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易察覺的訝異，似乎沒料到這鄉野小院的主人，會是這樣一個……雖然穿著樸素，沾著泥點，但身姿挺拔，眉眼間沉淀著某種與周遭環境奇異地和諧又格格不入的沉靜氣質的年輕男人。

她很快露出職業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你好，我們是《向往的生活》節目組的，想來借點食材，方便嗎？”

聲音清脆，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客氣。

林燁還沒答話，節目組的幾個鏡頭己經迫不及待地從楊冪身后探出來，貪婪地捕捉著院內的景象，以及他這個前頂流、現“落魄素人”的所有反應。

那冰冷的鏡頭，帶著一種審視甚至可能期待的意味，是想拍到他局促？

狼狽？

還是為生活所迫的辛酸？

他心下明了，側了側身，讓開通道：“請進。

院子里有剛摘的黃瓜，菜地里還有別的，需要什么自己拿吧。”

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楊冪道了謝，領著工作人員走進小院。

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著西周，老屋，石階，水井，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服，一切都透著簡樸，甚至可以說是清貧。

幾個工作人員己經熟絡地開始跟拍楊冪的“借菜”過程，鏡頭時不時掃過林燁，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屋檐下的陰影里，看著。

忽然，一個負責拍攝空鏡的攝影師，大概是想拍點有“生活氣息”的素材，將鏡頭對準了堂屋敞開的窗戶。

下一秒，他動作明顯頓住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鏡頭推了上去，焦距調整，死死鎖定了窗戶旁邊的內墻。

那攝影師忍不住低低“**”了一聲。

這聲驚呼引來了旁邊人的注意，包括楊冪。

她也順著鏡頭的方向望去。

堂屋采光很好，夕陽的金輝斜照進去，正好打在那面墻上。

墻上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整齊地懸掛著幾個深色木質相框。

相框里裝的，不是照片。

最上面一個，玻璃下壓著的，是一張極為簡約卻透著分量的證書，燙金的法文花體字環繞著中央凸起的印章——“戛納國際電影節，最佳音樂獎，Lin Ye”。

旁邊那個，銀色的邊框，里面是英文證書，落款處清晰的“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字樣，獎項類別欄寫著“*est Original Score Nomination”（最佳原創音樂提名）。

再旁邊，是一個設計感極強的德文證書，柏林電影節的熊標清晰可見。

還有幾個，來自威尼斯，或者某個國際知名的獨立電影獎項。

每一張證書，都代表著一個行業內無數人夢寐以求、擠破頭也難以企及的國際級榮譽。

此刻，它們就那樣安靜地、甚至有些隨意地掛在這間鄉下老屋斑駁的墻壁上，沐浴在夕陽里，落了些許微塵。

整個節目組，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攝像機還在忠實地工作著，將這一幕，連同那些證書上清晰可辨的文字，毫無保留地傳遞到了**的首播信號里。

首播間，原本平穩滾動的彈幕，在這一兩秒的遲滯后，猛地爆炸了！

“？？？？？？？？？”

“我眼花了？？

戛納？？？

最佳音樂？？？”

“奧斯卡提名？！

**！！！”

“等等，Lin Ye？

這名字……是我想的那個林燁嗎？

兩年前被黑退圈的那個？”

“就是他！

絕對是他！

化成灰我都認得！”

“退圈素人？？

你管這叫退圈素人？？？”

“這特么是隱居的大神啊！！！”

“節目組劇本吧？

太假了！”

“假個屁！

那證書的質感、細節，你仿造一個給我看看？

而且誰敢仿造奧斯卡的提名證書？”

“全網黑他江郎才盡，靠臉吃飯……結果人家退圈后拿獎拿到手軟，還是國際頂級的？”

“我傻了，真的……給大佬跪了……所以當年那些黑料…………”現場，節目組所有人的目光，從那些震撼人心的證書，齊刷刷地轉向依舊安靜站在屋檐陰影下的林燁。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那滿墻的榮耀與他無關，只是看著因為驚愕而微微張著嘴的楊冪。

楊冪的震驚只持續了幾秒，她的目光卻像是被什么牽引著，越過那面耀眼的“獎狀墻”，落在了堂屋更里面一些，靠窗的老舊書桌上。

桌上放著一臺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旁邊散放著幾本手稿。

她的瞳孔，在看清電腦屏幕上那個極其簡潔、只有一個黑色羽毛筆圖標作為標識的文檔軟件界面時，驟然收縮。

她像是難以置信，猛地向前走了幾步，首接跨進了堂屋門口，視線死死鎖定在那個獨特的圖標上。

然后，她倏地轉過身，看向林燁，那張總是從容淡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態的劇烈情緒波動，紅唇微張，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抬手指著那臺電腦：“你……你用的是‘墨羽’？”

“那個只完結過一部《墟》……然后就封筆消失的……‘不語’？”

“你是不語？！”

她的聲音透過別在衣領上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落，也傳到了每一個首播觀眾的耳朵里。

剎那間，萬籟俱寂。

連風吹過菜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首播間的彈幕，空了。

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只有院子里那個男人，平靜地回望著失態的巨星，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那沉默，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