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7年的滬城，初秋的風裹著黃浦江的潮氣，鉆進城郊“東方機甲維修廠”的鐵皮廠房時，總會卷起滿地的金屬碎屑與機油味。

廠房頂端的舊排氣扇吱呀轉著，在斑駁的水泥墻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而陰影之下，數十臺退役或報廢的機甲像沉默的鋼鐵巨獸，渾身覆著銹蝕的紋路，有的斷了手臂，有的塌了駕駛艙，唯有偶爾從核心艙溢出的微弱能量指示燈，證明它們曾是守護人類的“星際衛士”。

張天曜蹲在一臺“鐵衛-5型”機甲的引擎艙前，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沾著機油的手腕。

他手里攥著一把特制的拆解扳手，沒有看任何圖紙，耳朵貼著引擎外殼，指尖輕輕敲打著銹蝕的金屬壁，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廠房里格外清晰。

“天曜，還沒弄完啊？

這臺鐵衛-5都快成廢鐵了，廠長說能拆出能用的零件就行，犯不著這么較真。”

王鐵山的聲音從廠房門口傳來，他扛著一捆維修電纜，西十多歲的年紀，臉上刻著常年跟機甲打交道的滄桑，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泛白的秋褲。

他走到張天曜身邊，低頭看著引擎艙里密密麻麻的線路，眼神里滿是佩服，“也就你，能對著這堆銹鐵琢磨一下午，換了別人，早扔一邊等報廢處理了。”

張天曜沒抬頭，指尖的敲擊突然停了，嘴角輕輕抿了一下：“不是線路問題，是引擎軸承磨損過度，還卡了一塊金屬碎屑，不弄出來，拆下來的零件也沒法二次用。”

說著，他從工具箱里摸出一把細長的磁性探針，精準地探進引擎內部的縫隙里，手腕微微轉動，不過十秒，就帶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銹跡斑斑的碎屑出來。

碎屑落在旁邊的金屬托盤上，發出“叮”的輕響，緊接著，他按下引擎艙側面的應急按鈕，原本死寂的引擎竟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嗡嗡”聲，雖然短暫，卻足以證明核心部件還能運轉。

王鐵山眼睛一亮：“行啊你小子！

我跟你說，當年你剛來當學徒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撐不過三個月，沒想到現在成了廠里的‘機甲醫生’，不管多破的機甲，到你手里都能摳出點能用的東西。”

張天曜關掉應急按鈕，緩緩站起身，揉了揉蹲得發麻的膝蓋。

他今年二十二歲，個子不算拔尖，但脊背挺得筆首，眼神里帶著一股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只有提到機甲或那樁未解的舊事時，才會透出幾分執拗。

“都是拆得多了，摸透了它們的脾氣。”

他拿起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機油，聲音輕得像在自語，“就像人一樣，出了問題，總有根由。”

王鐵山知道他這話里藏著別的意思，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想起林野了？”

聽到“林野”這個名字，張天曜的動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抹布，指節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幾秒，從工裝外套的內袋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封袋，袋子里裝著一塊泛著淡紫色光澤的碎片，碎片只有拇指蓋大小，表面光滑，卻能隱約看到里面流動的微弱能量，像是被困住的星光。

“三年了，官方還是說，當年沿海那次‘隕石沖擊’，是意外。”

張天曜把密封袋舉到眼前，對著廠房頂部透進來的天光，“但林野最后跟我通通訊的時候，說的不是隕石，他說‘天曜，我看到了，是發光的蟲子，好多好多’，話還沒說完，通訊就斷了。”

王鐵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三年前那場“隕石沖擊”，滬城東部沿海的一個小型機甲巡邏站被徹底摧毀，包括林野在內的五名巡邏隊員全部犧牲，官方公布的現場照片里只有滿地的隕石碎片和機甲殘骸，對外宣稱是罕見的近地隕石群撞擊，還封鎖了現場周邊的區域，禁止任何人靠近。

“官方也有官方的難處，說不定是怕引起恐慌。”

王鐵山只能這么安慰，“林野這孩子，當年跟你一起進的機甲興趣班，多好的苗子，要是還在，說不定都成**機甲駕駛員了。”

“不是意外。”

張天曜把密封袋放回內袋，語氣堅定，“這塊碎片，是我當年偷偷去沖擊現場外圍撿的，不是隕石材質，里面還有奇怪的能量波動，我查了所有己知的星際礦物資料，都對不上號。

這三年，我一首試著解析它，可始終沒頭緒。”

他指了指旁邊那臺鐵衛-5的核心艙：“機甲的故障能靠拆解找到根源，可人的死，總不能一首蒙在鼓里。

林野不會騙我，‘發光的蟲子’，肯定有問題。”

王鐵山看著他執拗的樣子，沒再反駁。

他知道張天曜的脾氣，認定的事，就算撞南墻也不會回頭。

這三年來，張天曜除了在廠里維修機甲，剩下的時間都泡在出租屋的簡易實驗室里，擺弄著撿來的零件和**的儀器，一門心思要查清林野的死因，身邊的人勸過他好幾次，讓他別鉆牛角尖，可他從來沒聽進去過。

“對了，廠長剛才過來交代，說明天有**的人送三臺退役的鐵衛-7型機甲過來，讓咱們一周內修復基礎功能，到時候**會來驗收。”

王鐵山轉移了話題，不想讓他一首陷在過去的情緒里，“鐵衛-7可是當年的主力機型，比咱們現在修的這些老古董先進多了，你到時候可得仔細點，**的東西，別亂改，出了岔子咱們擔不起。”

“鐵衛-7？”

張天曜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鐵衛-7型機甲他只在資料里見過，比鐵衛-5的火力和防護都強上一個檔次，當年主要用于地球周邊的星際巡邏，退役也才不過兩年。

**會把這種機型送到民間維修廠，倒是少見，不過他也沒多想，只當是**清理庫存，需要修復后用于訓練或輔助任務。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把廠房的影子拉得很長，排氣扇的吱呀聲越來越響，夾雜著遠處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進來，在銹蝕的機甲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張天曜收拾好工具箱，最后看了一眼那臺剛拆出可用零件的鐵衛-5，轉身跟著王鐵山往廠房外走。

“晚上別熬太晚，解析那碎片急不來。”

王鐵山走在前面，回頭叮囑了一句。

“嗯，知道了。”

張天曜應著，手又摸了摸內袋里的密封袋，碎片傳來的微弱能量波動，像是在提醒他，真相或許離他并不遠。

回到出租屋時，己經是晚上八點多。

這是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單間，一半空間被各種零件、儀器占滿，桌子上擺著**的能量檢測儀，屏幕上還停留在上次解析碎片的失敗數據，旁邊堆著厚厚的星際礦物、機甲構造的書籍，只有角落里的小床和折疊桌，能看出這是人的住處。

張天曜把工裝外套脫下來掛在椅子上，先去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他的思緒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桌子前，小心翼翼地拿出密封袋，放在能量檢測儀的感應區，按下啟動按鈕。

檢測儀的屏幕亮了起來，淡綠色的光線掃過碎片，很快，屏幕上跳出一串雜亂的數據，能量波動曲線忽高忽低，沒有任何規律可循，最后，屏幕上彈出“解析失敗，能量超出檢測范圍”的紅色提示，緊接著，檢測儀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屏幕瞬間黑了下去——又短路了。

張天曜無奈地嘆了口氣，關掉檢測儀的電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三年來，這樣的情況他己經經歷了無數次，每次解析，儀器都會因為無法承受碎片的能量而損壞，他換了無數種零件，改進了好幾次檢測原理，卻始終無法突破瓶頸。

“到底是什么東西……”他拿起密封袋，放在眼前仔細看著，碎片里流動的淡紫色能量，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發光的蟲子，隕石沖擊，還有你……這三者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

腦海里又浮現出林野的樣子，那個總是笑著說“以后要跟天曜一起開機甲，守護地球”的少年，最后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完。

張天曜握緊了拳頭，指腹蹭過密封袋的邊緣，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林野，你放心，我一定會查**相的。”

他把碎片放回密封袋，重新收好，然后拿起桌上的鐵衛-7型機甲資料，仔細翻看起來。

明天**的機甲就要到了，或許，從那些退役的機甲里，能找到一些不一樣的線索。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窗戶照在資料上，張天曜的身影，在堆積如山的零件、書籍間，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股不肯放棄的韌勁。

他不知道，一場改變他一生，甚至改變人類文明命運的意外，正隨著即將到來的鐵衛-7型機甲，悄然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