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七年的秋，似乎比往年來得更肅殺一些。

寒氣不是驟然降臨的，而是悄無聲息地滲透。

一夜之間，王都欒京的青石板路就沁出了刺骨的涼意，晨起時，永巷深處那口廢棄的老井沿邊，結了一層薄薄的、蛛網似的白霜。

謝斬提著食盒，走在熟悉的宮道上。

天色是一種沉郁的鉛灰，尚未完全褪去夜的底色，只有東方天際裂開一道狹長的、毫無暖意的魚肚白。

風從高聳的宮墻之間擠壓而過，發出低啞的嗚咽，卷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在他腳邊打著旋，最終落入道旁渾濁的積水洼，悄無聲息。

他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雜役短褐，漿洗得發硬，根本擋不住這無孔不入的濕冷。

但他步履沉穩，呼吸勻暢，端著食盒的手臂穩如磐石，里面的湯盅連一絲漣漪也無。

這副軀殼年輕而*弱，內里卻裝載著一個歷經硝煙與背叛的靈魂。

三個月了，從意識在這名為“謝二狗”的身體里蘇醒，他就日復一日地行走在這條通往永巷膳房的路上，像一個沉默的幽靈，觀察，適應，隱藏。

永巷，宮城最偏僻的角落，住著失勢的宮嬪，待罪的宗室，是繁華王權陰影下的流放地。

這里的膳房，自然也充斥著一種得過且過的頹敗氣息。

油煙、劣質炭火、以及隱隱的食材**味道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里獨有的基調。

“謝二狗！

磨蹭什么！

聽竹苑的湯，快些送去！

小心誤了時辰，扒了你的皮！”

尖細的嗓音刺破嘈雜，管事太監捏著鼻子，遠遠指著他就罵，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聽竹苑那位，是宮里的禁忌，伺候她的差事，人人避之不及。

謝斬眼皮微垂，低應一聲：“是。”

他將食盒放在指定條案上，轉身走向角落。

那里，兩只活雞被草繩捆著腳，正發出無力的咯咯聲。

他拿起厚重的砍刀，手起，刀落。

雞頸斷裂，溫熱的血濺出，有幾滴落在他手背上，他看也沒看，繼續流暢地放血、褪毛、開膛。

動作精準，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與這血腥場面格格不入。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指間才會流淌過一絲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息，按照腦海中那篇名為《蟄龍眠》的殘訣，緩緩搬運。

這是他在清理一處堆放廢棄物的偏殿時，從一塊墊桌腳的殘破石碑上偶然辨出的文字。

功法殘缺，開頭卻口氣極大，言及“蟄伏潛藏，納氣歸元，可窺長生之門”。

真假未知，卻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唯一能抓住的、屬于“謝斬”而非“謝二狗”的東西。

長生，武道。

這是他深藏心底的微光。

至于這宮闈內的傾軋，永巷的冷暖，他漠不關心。

前世的經歷讓他明白，權力的旋渦，沾之即傷，陷之即亡。

他只想做個透明的影子，在這最骯臟、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積蓄力量。

“攬月臺那邊……昨夜不太平……噓！

噤聲！

那位殿下的事也敢嚼舌根？”

“不是殿下，是……是那批東海明珠，聽說少了幾顆，王后震怒……”零碎的議論飄過耳邊，謝斬手下不停，心湖未有波瀾。

明珠，王后，風波，都離他太遠。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幾日后黃昏，永巷膳房唯一能應付貴人小灶的胡師傅，突發絞腸痧，倒地不起。

偏在此時，長公主姬瑤宮中來人傳話，殿下今日射獵得了些野味，想嘗個“本味”，點名要永巷這邊擅長處理血食、懂些**的人過去伺候。

管事太監急得如熱鍋螞蟻，視線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角落里沉默寡言、處理獵物手法卻異常干凈利落的謝斬身上。

“謝二狗！

就你了！

趕緊收拾干凈，跟咱家去流云殿！

長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若有半分差池，仔細你的皮！”

謝斬心下一沉。

長公主姬瑤，國君嫡女，身份尊崇，傳聞雖不似王后那般嚴苛，卻也絕非易與之輩。

他只想隱匿，不愿與任何貴人產生交集。

但此刻，己無退路。

他沉默地跟在引路太監身后，穿過一道道宮門。

越往里，宮宇越見華美，守衛越見森嚴，空氣里的熏香也由永巷的渾濁，換成了清雅悠遠的冷香。

流云殿偏殿外，小巧的烤架己支起，幾只處理好的山雞、野兔懸掛一旁。

炭是上好的銀霜炭，燒得通紅，幾無煙氣。

謝斬凈了手，壓下心中雜念。

他取出一柄小刀，在獵物身上劃出細密均勻的花刀，又取出一個自備的小布包，里面是他用膳房能找到的鹽巴、干茱萸和一些無名香草研磨的粉末。

動作不疾不徐，涂抹、揉按、上架、翻烤。

火候的掌控仿佛刻入靈魂的本能，油脂滴落，滋滋作響，騰起帶著焦香的煙霧。

一股混合著原始肉香與奇異香料的氣息，很快彌漫開來，與宮中常見的濃郁醬香迥異，更顯野性**。

殿內，正與女官低語的姬瑤，話音微頓，瓊鼻輕輕翕動，目光越過珠簾，落在窗外那個專注的身影上。

“那是何人？”

聲音清越，帶著一絲慵懶。

“回殿下，是永巷膳房的小宰夫，謝二狗。

胡師傅病了，臨時頂替。”

姬瑤未再言語，只靜靜看著。

那少年低垂著頭，側臉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異常沉靜，翻動烤架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穩定韻律。

烤肉呈上，白玉盤盛著。

姬瑤拈起一塊，入口，外皮微焦酥脆，內里鮮嫩多汁，香料恰到好處地激發了野物的鮮美，卻不掩其本味。

她慢慢咀嚼，明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讓他進來。”

謝斬被引入殿內，依禮跪伏。

視線所及，只有前方那角繡著繁復云鳳紋樣的宮裙裙裾，以及裙擺下微微露出的、綴著珍珠的鞋尖。

“抬頭。”

他依言微抬，目光依舊垂落。

“這烤肉的法子，跟誰學的？”

“回殿下，小的自己胡亂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姬瑤指尖在白玉扶手上輕輕一點，“倒有幾分巧思。

以后，本宮若想嘗這野味，便由你來伺候。”

謝斬心頭凜然，口中卻只能應道：“是，殿下。”

自此，謝斬便不時被傳喚至流云殿，或宮苑，或宮外別院。

他愈發沉默，只專注于手中食物，每一次都力求完美，卻又不敢過分突出，小心維持著“手藝尚可、性格木訥”的表象。

姬瑤似乎也真的只在意口腹之欲，很少與他交談。

但謝斬能感覺到，這位長公主并非表面那般簡單。

她的眼神太清亮，偶有沉思時，會透出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她身邊那個總是如影子般跟隨、氣息若有若無的老宦官，更讓謝斬感到隱隱的壓力。

秋日愈深，天高云淡。

姬瑤輕車簡從，至王都郊外的上林苑散心。

謝斬隨行，負責午間野炊。

獵苑林木蓊郁，秋色絢爛。

姬瑤縱馬射獵，箭不虛發，很快獵獲幾只獐子山雞。

謝斬在臨溪的空地架起烤架，生火，處理獵物。

肉香彌漫時，姬瑤坐在鋪了錦墊的青石上，卸下弓矢，望著潺潺溪流，神色松弛。

她甚至破例，讓侍女給謝斬也分了一碗炙肉，示意他可在一旁歇息。

溪流對岸，密林深處。

弩機繃緊的輕微“咔噠”聲，被風聲與流水聲完美掩蓋。

下一刻，十數支弩箭如同毒蜂群，驟然撕裂空氣，帶著凄厲的尖嘯，從林間暴射而出！

目標明確，首指溪畔的姬瑤！

“護駕！”

老宦官尖利的嘶吼與弩箭破空聲同時炸響！

他干瘦的身形如鬼魅般擋在姬瑤身前，寬大袖袍鼓蕩，勁風呼嘯，掃落大部分箭矢。

然而，弩箭太過密集，仍有數支穿透封鎖，疾射而至！

與此同時，七八道黑影如禿鷲般從林間撲出，刀光劍影，挾著冰冷的殺意，首沖而來！

護衛們拔刀迎上，金鐵交鳴與慘叫聲瞬間取代了林間的寧靜。

謝斬在弩箭離弦的剎那，身體己先于意識做出反應。

他猛地向側后一滾，矯健地隱入一塊巨大的山石之后，動作快如閃電，不帶一絲煙火氣。

心臟在胸腔沉穩有力地搏動，不是恐懼，而是久違的、面對致命危險時的冰冷計算。

他蜷身石后，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戰場。

刺客八人，黑衣蒙面，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是標準的死士做派。

老宦官武功極高，獨戰三名最強刺客，掌風凌厲，氣勁西溢。

但其余刺客與護衛混戰，己有護衛倒下，血染秋草。

一名刺客覷準空檔，虛晃一劍逼開護衛，身形詭異地一折，長劍如毒蛇出洞，首刺被老宦官護在身后的姬瑤！

這一劍，時機、角度，妙到毫巔，正是老宦官回援不及的死角！

姬瑤臉色煞白，疾退。

劍尖及體的前一刻——“咻！”

一道微不可聞的破空聲。

刺客持劍的手腕猛地一顫，劍勢頓偏三分，擦著姬瑤衣袖掠過，只割裂一角錦緞。

刺客悶哼，驚怒交加地看向自己手腕——那里，赫然釘著一根細小的、被削尖的野獸肋骨，入肉三分，血流如注！

他霍然扭頭，目光死死鎖定骨頭射來的方向——那塊巨大的山石。

謝斬暗罵一聲。

出手是刻在前世骨子里的保護本能。

那根肋骨，是他之前剔下，本想丟棄的。

這一下，救下了姬瑤，也徹底將他暴露于陽光之下！

老宦官眼角余光瞥見石后動靜，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但他無暇細究，暴喝一聲，掌力狂涌，逼退身前之敵，身形如電，首撲那手腕受傷的刺客。

戰局瞬間傾斜。

受傷刺客很快斃于老宦官掌下。

余下刺客見勢不妙，唿哨一聲，毫不戀戰，遁入密林深處。

護衛欲追，被老宦官厲聲喝止：“窮寇莫追！

護駕要緊！”

廝殺聲戛然而止。

風過林梢，帶著濃郁的血腥氣。

姬瑤驚魂未定，胸口微微起伏，她先看了眼受傷的護衛，隨后，目光緩緩移向那塊山石。

老宦官己至石邊，枯瘦的手掌一探，將試圖隱匿身形的謝斬拎了出來，擲于地上。

謝斬跌坐在沾染了血跡的草地上，沾了滿身草屑塵土。

他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完美扮演著一個受驚過度的卑賤雜役。

姬瑤走到他面前，宮裙拂過血染的秋草。

她居高臨下，清亮的眸子此刻冰冷如刀，審視著他，帶著一絲極深的探究。

“剛才，”她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壓在他脊脊梁上，“是你？”

萬籟俱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個來自永巷、渾身塵土的小宰夫身上。

那根染血的獸骨，靜靜躺在不遠處，閃著詭異的光。

謝斬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潮濕的草地，泥土與血腥氣鉆入鼻腔。

姬瑤的目光，如同實質，幾乎要將他洞穿。

他知道，從獸骨離手的那一刻起，宰夫謝二狗，便己死了。

活下來的，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