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得比北境溫柔，卻冷得入骨。，天色還是一片沉郁的鉛灰。首輔府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上的薄雪，停在宮門前。蕭屹掀簾下車，玄色朝服外罩著墨狐大氅，玉帶束腰，身姿挺拔如松。“大人。”監察司副指揮使陸沉早已候在宮門外，上前低語，“昨日戌時，靖親王府后門進了三個人，是戶部王尚書、兵部劉侍郎，還有…北境軍需轉運使趙常。”，只微微頷首。。這個名字在母親中毒身亡的卷宗里出現過兩次——五年前，他是蕭府采買管事。“人在哪？已派‘玄組’盯著，趙常昨晚宿在城東‘悅來客棧’，辰時出城回北境。截下來。”蕭屹的聲音平靜無波，“找個妥當的地方，我要問話。”
“是。”

兩人一前一后走過長長的宮道。兩側朱墻高聳，積雪壓在琉璃瓦上，偶爾滑落一片，碎在腳邊。遠處傳來鐘聲，沉悶地撞破黎明。

“大人，”陸沉壓低聲音，“還有一事。北境今晨來的軍報，沈將軍昨夜奇襲北狄糧隊，大獲全勝。但…”

“說。”

“軍報里沒提的，是有一支三百人的死士先燒了糧，沈將軍才趁亂出擊。”陸沉頓了頓，“那三百人行動如鬼魅，戰畢即退，沒留一個活口。不像軍中作風。”

蕭屹腳步微微一滯。

三百死士。不是軍中人。

他想起三個月前，江南鹽稅案里那批來去無蹤的密探；想起兩個月前，兵部武庫失竊案中那些沒留下任何痕跡的潛入者。

總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關鍵處推一把。

“查。”蕭屹只說了一個字。

“是。”

說話間已到午門外。百官陸續抵達，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見蕭屹走來，聲音驟歇，紛紛拱手行禮，眼神卻各懷心思。

“首輔大人安好。”

“蕭相今日氣色不錯。”

寒暄聲里，蕭屹一一頷首回應，神情淡漠。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戶部尚書王嵩正與禮部的人說著什么，眼神卻時不時飄向靖親王的方向；靖親王攏著手爐，笑瞇瞇地和幾個老臣閑聊，仿佛昨夜密會從未發生。

“陛下駕到——”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晨霧。

百官肅立，魚貫入殿。

金鑾殿內，燭火通明。

年輕的皇帝端坐龍椅，冕旒下的面容略顯疲憊，眼神卻銳利。他今年二十五歲，**三年，已漸漸從太后的羽翼下掙脫出來。

“北境軍報。”皇帝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靜了下來，“沈崇山昨夜于鷹嘴崖大破北狄糧隊，殲敵五千，燒糧草十萬石。北狄左賢王已退兵三十里。”

短暫的寂靜后，朝堂嗡地一聲炸開。

“恭賀陛下！天佑大胤！”

“沈將軍威武！”

兵部尚書率先出列：“陛下，此乃大捷！當重賞三軍，以振士氣！”

一片附和聲中，王嵩卻慢慢踱了出來，拱手道：“陛下，臣以為，賞賜自然該有，但…”他頓了頓，“沈將軍此戰雖勝，卻是擅自出關，未得兵部調令。若開了此例，往后邊關將領皆可隨意興兵，國法何存？”

殿內氣氛驟然一凝。

蕭屹站在文官首位，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見。

皇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敲：“王愛卿所言，不無道理。”

王嵩精神一振：“陛下明鑒！且臣聞，昨夜除了沈將軍本部兵馬，另有一支來歷不明的隊伍先動手燒糧。敢問沈將軍，這些人是何來歷？可是你私自蓄養的死士？”

這話極重。私蓄死士，等同謀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武官隊列中的沈崇山。

老將軍須發已白，脊梁卻挺得筆直。他出列，抱拳，聲音洪亮如鐘：“回陛下，昨夜確有三百義士助陣。他們是北境百姓，自發組成的民勇，見北狄肆虐，憤而出手。戰后已各自散去，臣亦不知其詳。”

“民勇？”王嵩冷笑，“三百人進退有度，戰法精妙，燒完糧草即退，不留半點痕跡。這般訓練有素的‘民勇’，老夫倒是頭一回聽說。”

“王尚書久居永京，自然不知北境民風彪悍。”沈崇山不卑不亢，“北狄年年犯邊，百姓家家練武，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保家衛國。昨日那些義士，說不定就是尋常獵戶、農戶。”

“獵戶農戶能有這般能耐？”

“王尚書若不信，大可親自去北境看看。”

兩人針鋒相對，殿內鴉雀無聲。

皇帝的目光落在蕭屹身上：“蕭愛卿以為如何？”

蕭屹出列，拱手：“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追究三百義士的來歷，而是北境后續的布防。北狄糧草被燒，必不會善罷甘休。當速調糧草軍械北上，加固城防，以防報復。”

他頓了頓，又道：“至于沈將軍擅自出關一事…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若事事等候永京調令，戰機早失。沈將軍鎮守北境二十年，何時該戰，何時該守，他比朝堂**何人都清楚。”

這話說得平緩，卻字字千鈞。

王嵩臉色一沉：“蕭相這是在為沈將軍開脫？”

“本官只是就事論事。”蕭屹抬眼，目光如刀，“倒是王尚書，北境大捷，你首先想到的不是慶功，而是問罪。莫非…你不希望我軍獲勝？”

“你！”王嵩氣得胡須直抖，“血口噴人！”

“夠了。”皇帝淡淡開口。

殿內瞬間安靜。

皇帝的目光從王嵩身上移到沈崇山，再落到蕭屹臉上，停留片刻，才道：“沈將軍有功，當賞。具體賞賜，由兵部擬定。至于那三百義士…既然是北境百姓，那便由地方官府查訪，若尋到，一并嘉獎。”

“陛下圣明！”百官齊聲。

王嵩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么，退回隊列時，狠狠瞪了蕭屹一眼。

蕭屹視若無睹。

“還有一事。”皇帝忽然道，“北境將士苦寒，朕心不忍。蕭愛卿，江南的糧草，何時能到雁回關？”

“回陛下，第一批十萬石已過徐州，七日內必達。后續二十萬石，半月內陸續運抵。”蕭屹頓了頓，“臣已派監察司沿途護送，確保萬無一失。”

“好。”皇帝點頭，“蕭愛卿辦事，朕放心。”

早朝在微妙的氣氛中散了。

出宮門時，雪下得大了些。

蕭屹正要上馬車，身后傳來聲音：“首輔留步。”

是沈崇山。

老將軍快步走來，在蕭屹面前站定，深深一揖：“今日朝堂，多謝蕭相出言。”

蕭屹側身避過：“沈將軍為國守邊，本官不過說了幾句實話，不必言謝。”

沈崇山直起身，眼神復雜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二十八歲的首輔，大胤開國以來最年輕的**。行事果決，手段凌厲，偏偏又讓人挑不出錯處。

“蕭相，”沈崇山壓低聲音，“北境那三百人…”

“沈將軍說是民勇，那便是民勇。”蕭屹打斷他，聲音平穩，“本官只關心糧草能否平安抵達雁回關，其余的事，不在監察司職責之內。”

沈崇山一愣，隨即明白了——蕭屹這是不打算深究。

“蕭相高義。”老將軍再次拱手，“老夫代北境將士，謝過蕭相調糧之恩。”

“分內之事。”蕭屹頷首，轉身欲走。

“蕭相。”沈崇山又叫住他，猶豫了一下，“小女昭兒…三日后回京。”

蕭屹腳步一頓。

“老夫知陛下有意…撮合。”沈崇山的聲音有些艱澀，“昭兒自幼在邊關長大，性子野，怕是難當首輔夫人之責。若蕭相…”

“沈將軍多慮了。”蕭屹回過頭，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化開，“此事尚未有定論，不必過早擔憂。令嬡歸京，一路平安。”

說罷，他掀簾上車。

馬車緩緩駛離宮門，留下沈崇山獨自站在雪中，望著遠去的車影，長長嘆了口氣。

馬車內，蕭屹閉目養神。

陸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大人，趙常已在‘聽竹軒’。”

“嗯。”

“還有，沈家大小姐的行程，三日后巳時抵京，走北門。”

蕭屹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沈昭。沈崇山的嫡長女，年二十二。自幼長在北境，據說性情溫婉，精于女紅，三年前因沈老夫人病重，才從邊關回永京侍疾。

可北境傳來的密報里，這位“溫婉”的沈小姐，似乎并不簡單。

三年前沈老夫人病重是真，但沈昭回京后，沈家安插在朝中的幾個暗樁，動作忽然頻繁起來。半年前吏部侍郎貪墨案，關鍵證據來得莫名其妙，最后查來查去，線索居然斷在沈家一個不起眼的家仆身上。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大人，”陸沉又道，“靖親王那邊…今日早朝后，王尚書又去了王府。”

“知道了。”蕭屹重新合上眼，“去聽竹軒。”

“是。”

馬車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處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門上無匾，只種了幾叢青竹。

蕭屹下車，推門而入。

院內積雪掃得干凈，石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兩個杯子。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坐在石凳上，見蕭屹進來，慌忙起身，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不必。”蕭屹在對面坐下，給自已倒了杯茶，“趙常，五年不見了。”

趙常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大、大人…小的當年離開蕭府，實在是…”

“我母親中毒那日，你出府采買，酉時三刻才歸。”蕭屹抿了口茶，語氣平淡，“采買單上記的是東市的胭脂、西市的綢緞。但那天東市因走水封了半條街，西市的劉記綢莊掌柜回鄉奔喪，歇業三日。”

趙常的額頭冒出冷汗。

“你去了哪里？”蕭屹抬眼，目光如冰。

“小、小的…”

“趙常。”蕭屹放下茶杯，聲音很輕，“五年前我能讓你離開蕭府，是念在你伺候母親多年的情分。五年后我若想找你，你覺得自已能藏多久？”

趙常撲通一聲跪下了：“大人饒命！小的說！都說！”

蕭屹靜靜看著他。

“那日…那日小的是奉了夫人的命，去、去城西的‘濟世堂’取藥。”趙常顫聲道，“夫人說，是調理身子的方子，不能讓旁人知道，所以…所以才讓我謊稱去采買。”

“什么藥？”

“小、小的不知！藥包是封好的，濟世堂的周大夫親手交給我的！”趙常磕頭如搗蒜，“小的真的不知那是毒藥啊大人！若知道，打死小的也不敢拿給夫人！”

蕭屹的手指在石桌上輕叩。

濟世堂。周大夫。三年前已經病故。

線索又斷了。

“除了取藥，母親還讓你做過什么？”蕭屹問，“或者…見過什么人？”

趙常渾身一震，眼神閃爍。

蕭屹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并不凌厲，卻讓趙常如墜冰窟。

“…有。”趙常的聲音低如蚊蚋，“大約…大約在夫人出事前半個月，讓小的送過一封信。”

“給誰？”

“城北，鐵匠鋪的王鐵匠。”趙常咽了口唾沫，“夫人特意囑咐，要親手交到王鐵匠手里，不能經第三人。”

蕭屹眼神微凝。

王鐵匠。北境退下來的老兵，在永京開了間鐵匠鋪，專給軍中打制兵器。三年前鋪子失火，人燒死了。

“信的內容？”

“小的不知！信是火漆封著的！”趙常急道，“不過…不過小的送信時，王鐵匠正在打一把刀，樣式奇怪，不像軍中制式。”

“什么樣？”

“刀身細長，帶弧度，刀柄有北斗七星的刻紋。”趙常努力回憶，“小的多看了一眼，王鐵匠就瞪我，嚇得我趕緊走了。”

北斗七星。

蕭屹的指尖微微一顫。

“大人，”陸沉從門外閃進來，低聲道，“沈小姐的馬車提前了，明日黃昏抵京。”

蕭屹沉默片刻，起身。

“送趙先生出城。”他對陸沉道，“給他一筆銀子，找個偏僻地方安頓。”

“是。”

趙常愣住了，隨即痛哭流涕：“謝大人！謝大人不殺之恩！”

蕭屹沒有回頭，徑直走出院門。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頭，久久不化。

馬車重新駛動，車內炭火溫暖，蕭屹卻覺得骨子里發冷。

母親的死，北斗七星，北境，沈家…

這些碎片散落各處，看似無關，卻又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聯著。

線頭在哪里？

他掀開車簾，望向北方。

明日黃昏，沈昭抵京。

這位沈家大小姐，會是另一塊碎片嗎？

馬車碾過積雪，駛向首輔府。街市逐漸熱鬧起來，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孩童玩雪的笑鬧聲，煙火人間，太平盛世。

蕭屹放下車簾，閉上眼。

太平盛世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動？

他不知道。

但他會查清楚。

不惜一切代價。

而此時，北上的官道上。

一輛青布馬車在風雪中疾馳。車內，沈昭裹著狐裘，手中握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婢女青黛遞過暖爐：“小姐，再過八十里就是永京了。您一夜未眠，歇會兒吧。”

沈昭搖頭：“父親的信，你再念一遍。”

青黛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低聲念道：“…朝堂暗涌，蕭屹此人深不可測。聯姻之事，陛下心意已決。昭兒，若實在不愿，為父便是拼了這身功名，也絕不讓你受委屈。”

沈昭接過信，湊近炭盆，看著火焰將信紙吞噬。

火光在她眼中跳動。

“小姐…”青黛擔憂地看著她。

“我沒事。”沈昭抬頭，臉上已恢復平靜，“青黛，永京不比北境。從今日起，我是將軍府嫡女沈昭，精于女紅，性情溫婉，三年前回京侍疾，久居深閨，不問世事。”

“是。”

“天樞閣的事，一概不提。”

“是。”

“還有，”沈昭頓了頓，“到永京后，想辦法查一個人。”

“誰？”

“蕭屹。”沈昭望向車窗外飛掠的雪景，“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尤其是…五年前***中毒的真相。”

青黛一愣：“小姐懷疑…”

“不是懷疑。”沈昭的聲音很輕，卻很冷，“是確定。那樁案子，和我們沈家有關。”

馬車猛然一顛，車外傳來車夫的吆喝聲。

永京的城墻，已在天際露出一線灰影。

沈昭放下車簾，閉上眼睛。

該來的，總要來。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暗處的天樞閣主。

她是沈昭。

鎮國將軍府的嫡長女。

未來的…首輔夫人。

風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