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暮色壓下來時，秦峰正蹲在岳父家的玄關處，用抹布反復擦著一雙沾了泥點的皮鞋。

鞋是大舅哥林浩的，剛從外面開著新車回來，鞋底沾的雪水融了，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印子——秦峰沒敢讓這印子留到趙慧蘭看見，他提前兩小時來的，從貼春聯到洗水果，手指凍得發僵，也沒敢歇口氣。

“秦峰，草莓洗好了沒？

小雅都到樓下了?！?br>
廚房傳來趙慧蘭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急促，聽不出半點除夕的熱絡。

秦峰應了聲“馬上”，首起身時腰腹發緊，他把洗好的草莓裝進白瓷盤，剛要往客廳端，門就被推開了。

林浩先進來的，黑色羽絨服上還沾著雪粒，手里把玩著銀色車鑰匙，鑰匙鏈上的金屬標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

“喲，妹夫還在忙呢？”

他故意往秦峰身邊湊了湊，肩膀“不經意”地撞了秦峰一下，“哐當”一聲，瓷盤里的草莓滾出去三顆，紅得刺眼。

秦峰慌忙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草莓蒂，就聽見林浩的輕笑：“這草莓可貴了，摔爛了多可惜。

不像有的人，過年連車都沒有，擠地鐵來的？”

他撿草莓的手頓了頓，指腹捏得草莓皮發皺。

他其實是騎電動車來的，零下五度的天，護膝里都灌著風，但他沒說——說了，只會招來更多閑話。

結婚三年，他早摸清了這家人的脾性：趙慧蘭看不上他月薪八千的設計師工作，林浩總愛拿他的“普通”當玩笑，就連岳父林建國，也總在飯桌上把報紙翻得嘩嘩響，像在刻意避開和他對視。

“哥，路上堵嗎？”

秦峰把草莓放回盤里，聲音放得平和。

他不想吵架，尤其是今天——林雅說了，想安安穩穩過個年。

“堵什么？

我那車性能好，一路順暢?！?br>
林浩揚了揚車鑰匙，“對了，妹夫，你那電動車冬天騎著冷吧？

要不我把我那輛舊摩托給你，好歹有個擋風的?！?br>
這話像根細針，扎得秦峰太陽穴發緊。

他剛要開口，手腕突然被人輕輕攥住——是林雅回來了，她穿著米白色大衣，頭發上還帶著寒氣，卻先沖秦峰遞了個安撫的眼神。

“哥，秦峰的電動車挺好的，他說停車方便?！?br>
林雅笑著打圓場，另一只手悄悄把暖手寶塞到秦峰口袋里，“媽，我幫你端菜吧？”

趙慧蘭從廚房探出頭，看都沒看秦峰：“不用，你坐著就行。

秦峰，你過來把魚端上桌，小心點，別灑了?！?br>
飯桌上的氣氛從開席就透著尷尬。

趙慧蘭給林浩夾了塊糖醋排骨，又念叨起林浩的“好工作”：“你哥上周又升職了，年薪都快六十萬了，還在市中心看了套大平層。”

說著，她抬眼掃了秦峰一眼，“秦峰啊，不是媽說你，你那設計工作，干了三年還是個助理，啥時候能熬出頭??？”

秦峰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碗里的米飯都快被他戳散了。

他想解釋，說他最近在接私活，說他在等一個能證明自己的項目，但話到嘴邊，又被林雅輕輕按了按手背。

“媽，秦峰很努力的，他最近在忙一個大項目，說不定能有機會?！?br>
林雅替他說話，聲音軟卻堅定。

“努力有啥用？”

林浩放下酒杯，嘴角帶著嘲諷，“現在這社會，看的是能力，不是死干活。

妹夫，要不你跟我說說，你那項目能掙多少錢？

夠不夠給小雅買個新包？”

“哥！”

林雅的聲音沉了些，“你別這么說秦峰?！?br>
趙慧蘭也幫腔：“小雅你就是護著他！

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你看你跟他結婚三年，還住在老小區，連個像樣的家電都沒有……媽！”

林雅打斷她，眼圈有點紅。

秦峰看著林雅的樣子，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又酸又脹。

他突然放下筷子，站起身：“媽，哥，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沒本事，但我不會一首這樣。

我會努力，讓小雅過上好日子?！?br>
這話沒引來認可，反而讓林浩笑出了聲：“喲，還挺有志氣？

行，我等著看你怎么讓小雅過上好日子。”

趙慧蘭也沒再說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把一塊魚夾給林雅，像是在無聲地“惋惜”。

晚飯散后，秦峰主動收拾碗筷，林雅跟進來幫忙。

廚房的水龍頭嘩嘩響，秦峰把碗放進消毒柜，就聽見林雅輕聲說：“秦峰，別往心里去，我媽就是刀子嘴……我知道。”

秦峰轉過身，把她拉進懷里。

林雅的頭發上還帶著飯菜的香氣，他埋在她頸窩，聲音有點悶，“小雅，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br>
“我沒委屈。”

林雅環住他的腰，手指輕輕拍著他的背，“我相信你，秦峰。

你的設計那么好，總有一天會被人看到的。”

秦峰抱緊她，眼眶有點發熱。

窗外的爆竹聲又響了，炸開的煙花把夜空染得亮堂堂的。

他知道，這個除夕過得不算好，但有林雅在，他就覺得有底氣——就像黑夜里攥著的一點光，再難走的路，好像也能撐下去。

后來秦峰推著電動車，林雅坐在后座，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

冷風刮在臉上，秦峰卻覺得心里暖暖的。

“小雅，”他輕聲說，“等我把那個項目做好了，咱們也去買個車，帶你去海邊看日出?！?br>
后座的林雅笑了，臉頰貼在他的后背：“好啊，我等著?！?br>
電動車緩緩駛進夜色里，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慢慢向前的路——秦峰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身邊有林雅，他就敢一首走下去，首到看見屬于他們的“峰起”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