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年度考核大典。

人聲鼎沸的演武場上，顧長夜的名字被念到時，周遭的空氣里瞬間充滿了快活的嗡鳴。

“顧長夜，上臺考核。”

負責考核的執事長老聲音平淡，不帶一絲起伏，但那雙掃過來的眼睛里，卻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不耐。

顧長夜。

這個名字，曾是青云宗三年來最耀眼的光，也是如今最響亮的笑話。

“喲，我們的滿級靈根天才來了。”

“噓，小聲點，人家可是宗主都驚動過的麒麟子，兩年了，修為還在練氣一層，你敢信？”

“什么麒麟子，我看是只耗子，只吃靈米不干活的耗子！”

刻意壓低卻又確保能傳到他耳中的議論，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鋼針，扎向場中那個身穿樸素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年。

顧長夜面色平靜，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踏上了冰冷的測靈臺。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遠處內門弟子席位上的一道倩影上。

蘇靈兒。

她身著月白色的內門精英弟子長裙，身段窈窕，容顏絕美，如同一株在人群中悄然綻放的雪蓮，清冷而高貴。

此刻，她正望著他，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眸子里，情緒復雜難明。

有擔憂，有失望，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疏離。

顧長夜收回目光，心中無波無瀾。

他將手，輕輕按在了那塊半人高的測靈石上。

冰冷，堅硬。

“顧長夜，兩年來修為毫無寸進，你確定還要測？”

考核長老的聲音帶著最后一絲不耐煩，“別再浪費宗門的時間了。”

顧長夜沒有回答。

他只是閉上了眼。

下一瞬，他體內的氣息，動了。

不是涓涓細流，而是開閘的洪峰！

轟！

以測靈臺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靈氣風暴驟然成型！

演武場上空的天地靈氣像是受到了某種恐怖的牽引，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渦，瘋狂地朝著顧長夜的身體里倒灌而入！

測靈石，那塊沉寂了許久的石頭，猛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這……這是怎么回事？”

“好恐怖的靈氣波動！”

方才還在嘲笑的弟子們，此刻一個個面色煞白，被這股威壓壓得喘不過氣。

考核長老臉上的譏諷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然。

“練氣一層……巔峰！”

“不對！

突破了！”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測靈石上代表修為的光柱，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瞬間沖破了第一層的桎梏！

練氣二層！

光柱沒有絲毫停歇，依舊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上狂飆！

二層中期！

二層后期！

二層巔峰！

“天啊！

他不是廢物！

他一首在藏拙！”

“兩年不鳴，一鳴驚人！

這才是真正的天才！”

人群沸騰了！

遠處的蘇靈兒，原本黯淡的眸子也瞬間亮起，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顧長夜，臉上卻沒有半點喜悅。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牙關緊咬。

停下！

快停下！

他在心中瘋狂地咆哮。

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卻清楚得如同掌紋。

這不是厚積薄發，這是失控！

是他體內那該死的天譴命格，再一次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每一次突破，都意味著一場災難！

他死死壓制著體內那頭即將脫韁的能量野獸，試圖將它重新關回籠中。

但，晚了。

那股奔涌的靈力洪流，裹挾著他無法抗拒的意志，重重地撞向了練氣三層的壁壘！

咔嚓！

一聲清脆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碎裂聲。

壁壘，破了。

顧長夜的修為，在眾目睽睽之下，正式踏入練氣三層！

也就在這一瞬間，整個演武場范圍內的天地靈氣，仿佛被一個無形的黑洞猛地一吸。

空了。

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空虛。

緊接著，一聲凄厲的悲鳴，從青云宗后山的方向遙遙傳來！

那是守護宗門命脈——百畝靈田的聚靈大陣，不堪重負而破碎的聲音！

所有長老臉色劇變。

眾人驚駭地望向后山。

只見那片原本靈氣氤氳、仙植搖曳的寶地，所有的靈植，上至百年份的靈藥，下至最普通的靈谷，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焦黑，最后化為一捧捧毫無生機的飛灰！

天譴，降臨了。

死寂。

演武場上，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后山的慘狀，慢慢移回到了測靈臺上那個少年的身上。

震驚，不解，最后化為深深的恐懼。

“災星！

他就是個災星！”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叫，打破了這片死寂。

“抓住他！”

“是他！

是他毀了宗門的靈田！”

兩名執法隊的弟子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靈力繩索瞬間將顧長夜捆了個結結實實。

他沒有反抗。

就在這時，一道暴怒的身影御風而來，重重落在演武場上。

是掌管靈田的劉長老。

他看著氣息萎靡的顧長夜，雙目赤紅，指著他的鼻子，聲音都在顫抖。

“百年心血！

我青云宗百年的根基啊！

全毀了！

全毀在你這個小**手里了！”

“宗主！

請宗主下令，將此獠就地處決！

以慰靈田之靈！”

劉長老聲嘶力竭，殺意沸騰。

顧長夜被重重地押跪在地，冰冷的石板硌著他的膝蓋。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或幸災樂禍的臉。

他知道，自己完了。

就在這時，人群分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了出來。

蘇靈兒。

她走到了顧長夜的面前，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為他求情。

畢竟，他們曾是青梅竹馬。

然而，蘇靈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最后的一絲暖意也熄滅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刻著“長夜”二字的玉佩，那是他當年送給她的信物。

啪！

玉佩被她毫不猶豫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從今日起，我蘇靈兒，與你顧長夜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聲音清冷，決絕。

全場嘩然。

顧長夜的心，像是被這碎裂的玉佩狠狠劃過，但他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他只是看著她。

在蘇靈兒轉身的那一剎那，她的嘴唇，對著他的方向，無聲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顧長夜讀懂了那兩個字。

活下去。

……宗門大殿。

最終的裁決，比就地處決好不了多少。

“弟子顧長夜，身負不祥，為宗門帶來浩劫，本應廢去修為，逐出山門。”

宗主威嚴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念其曾為宗門帶來榮光，亦有師長力保，從輕發落。”

“廢除其弟子身份，發配至后山禁地‘思過崖’，面壁十年，不得出！”

思過崖！

聽到這三個字，大殿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是有死無生的絕地！

顧長夜被兩名執法弟子押送著，像一條死狗一樣拖出了大殿。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后那些如釋重負的目光，和前方那條通往絕望的道路。

在他被押送著穿過一條偏僻小徑時，兩個負責灑掃的雜役弟子的對話，清晰地飄入他的耳中。

“聽說了嗎？

靈田那邊出了怪事。”

“什么事？”

“整片靈田都毀了，可最中心的那一畝地，泥土竟然變成了五彩的顏色，還散發著一股奇香！

有長老懷疑，那……那是傳說中的至寶，息壤！”

息壤！

顧長夜的瞳孔，在無人看見的角度，驟然收縮。

他被押送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但那顆沉寂的心，卻在這一刻，重新燃起了一點冰冷的火星。

原來，毀滅的盡頭，是新生。

天譴，亦是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