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飯店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鎏金燈座映著滿廳的綢緞與西裝，連空氣里都飄著威士忌的醇香與女人身上的香粉味。

我攏了攏身上的素色杭綢旗袍，指尖劃過領口處繡的暗紋蘭草——這是母親留下的舊物，漿洗得有些軟了，卻比那些綴滿珍珠的新式旗袍更讓我安心。

蘇婉兒挽著我的胳膊，指尖在我手背上捏了捏：”麗姐，張老板在那邊，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他家的紡織廠說不定能幫襯你家那間快撐不下去的布莊。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張老板正端著酒杯跟人談笑，油亮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袖口的寶石袖扣閃著俗氣的光。

我搖搖頭：”再等等，先看看風向。

“指尖摩挲著旗袍領口的蘭草暗紋，針腳處的磨損硌得慌 —— 這是母親臨終前給我改的舊旗袍，下擺還縫著塊補丁，用的是家傳織法里獨有的 ”回紋藏針“，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父親留下的布莊早空了，上個月洋行催債的人還堵過門，若不是我連夜用母親教的 ”辨紗法“，幫蘇婉兒挑出洋布里摻假的棉紗，換了點人脈，連這場交流會的門都進不來。

說是 ”實業交流“，實則是洋人和本土商人搶碼頭、分資源的戲臺，我攥著袖口里半張母親的織法殘頁，連呼吸都得捏著分寸 —— 不能露急，更不能露怯，這是我最后能守住的體面。

留聲機里突然換了支曲子，原本嘈雜的廳內竟靜了幾分。

蘇婉兒踮著腳往門口望，語氣里帶了點驚奇：”是余畫龍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余畫龍“這三個字，在上海灘的商界里，比任何名號都管用。

聽說他十年前從南方來，靠著一筆不知來路的本錢起家，先是吞了三家洋行，去年又拿下了蘇州河的碼頭，手段狠得連老牌家族都要讓三分。

我沒見過他，只聽人說他性子冷，話少，眼神掃過來能讓人后背發寒。

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門口果然站著個男人。

深色西裝剪裁得體，沒打領帶，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點冷白的皮膚。

他沒穿皮鞋，竟是雙黑色的布鞋，卻半點不顯寒酸，反倒襯得他周身的氣場更沉了——仿佛那些精致的洋裝革履在他面前，都成了虛浮的擺設。

他身邊跟著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陳管家。

兩人沒跟任何人寒暄，徑首往主賓席走，路過張老板身邊時，張老板笑著想遞酒杯，他只微微頷首，腳步都沒停。”

夠傲的。

“蘇婉兒小聲嘀咕，”不過聽說他有傲的本錢，去年英美**想壓他的貨，結果他轉頭就把倉庫里的煙全捐給了學生，既博了名聲，又斷了洋人的銷路，厲害得很。

“我沒接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跟著他。

他坐在主賓席的沙發上，陳管家遞過一支雪茄，他沒抽，只夾在指間轉著，眼神淡淡掃過全場，最后竟落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像帶著重量，我下意識挺首脊背，指尖攥緊了旗袍的下擺。

他沒停留太久，很快移開視線，可我卻覺得后頸有些發燙——這就是余畫龍？

果然和傳聞里一樣，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勢。

沒過多久，主持人請主賓上臺談談”實業與時局“，余畫龍是最后一個上去的。

他沒拿稿子，雙手插在西裝褲袋里，站在臺上竟比臺下更顯挺拔。”

談實業，先談利。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為國**的話誰都會說，但廠子要開下去，工人要吃飯，沒有利，一切都是空談。

“臺下有人附和，也有人皺眉。

張老板晃著酒杯走到我面前，酒液濺在我旗袍的補丁上，油膩的指尖戳了戳我手里的織法殘頁：”李小姐別裝清高！

你那布莊欠著匯豐洋行三百大洋，三天后就該封門了！

“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份皺巴巴的**合同，”我出五百大洋，今天簽了，布莊的債我還；不簽，明天你就只能去碼頭給人縫補洋貨，哪還能站在這穿旗袍？

“ 周圍有人哄笑，我攥緊殘頁，紙邊硌得掌心發疼 —— 他連我欠洋行的具體金額都知道，定是早摸透了我的底細。

這話明顯是沖我來的。

蘇婉兒氣得想站起來，我按住她的手，緩緩站起身。

滿廳的目光都聚過來，包括臺上的余畫龍——他正看著我，眼神里沒什么情緒，卻讓我莫名想把話說清楚。”

張老板這話，我不敢茍同。

“我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卻沒發抖，”利重要，可有些東西比利更重要。

我家布莊用的是江南的老織法，織出的布耐穿，不比洋布差。

若我們都把廠子賣了，把銷路讓給洋人，將來國人穿的、用的，全是外邦的東西，到時候想再撿回自己的手藝，就難了。

“張老板冷笑：”說得好聽！

你有本事，怎么沒把布莊做起來？

“”我沒余老板的本事，吞不下洋行，拿不下碼頭。

“我抬眼看向臺上的余畫龍，語氣平靜，”但我知道，實業不是只靠投機就能做長久的。

余老板捐煙給學生，想必也不是只圖個名聲吧？

“全場靜了靜。

我看見余畫龍的指尖頓了頓，他從臺上走下來，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個頭，站得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不是香水，像是常年用雪松木熏衣服的味道。”

李小姐的布莊，在閘北？

“他突然開口，聲音比在臺上低了些，帶著點磨砂般的質感。

我點頭：”是。

“”下周我會讓人去看看。

“他沒說幫，也沒說不幫，只淡淡丟下這句話，轉身往門口走。

陳管家跟在他身后，路過張老板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低聲說了句什么，張老板的臉瞬間白了。

余畫龍走后，廳里的氣氛又活絡起來，可沒人再敢拿布莊的事打趣我。

蘇婉兒拉著我的手，眼睛亮得很：”麗姐，你剛才太厲害了！

余畫龍居然主動提要去看布莊，這是要幫你？

“我望著門口他消失的方向，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攥緊裙擺的觸感。

我不知道他是出于欣賞，還是另有所圖，只記得他看我的眼神——沒有輕蔑，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審視，像在看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晚風卷著和平飯店的威士忌香，吹得旗袍補丁處的回紋針微微發燙。

我摸了摸袖口里的織法殘頁，上面母親的字跡還清晰：”回紋藏針，傳女不傳外“。

余畫龍的車剛駛過街角，車燈掃過我腳下的碎酒杯，我忽然攥緊了拳頭 —— 他要的是母親的**子，我要的是布莊的活路，這場交換，到底是救命，還是另一場更狠的算計？

上海灘的浪，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輕易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