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攙著岳凌云，嘴里絮叨個不停：“師弟你可走穩些，再摔一跤，師父非罰我面壁三個月不可……說起來，那洞里的劍法你記住了多少？我瞧那些破解招式，當真狠辣得緊，若是流傳出去……師兄放心。”岳凌云腳步雖慢，氣息卻穩，“此事關系五岳劍派根基，待稟明師父，自有定奪。”，心里卻在飛速盤算。“我知道后洞有秘籍”，必然引人懷疑。十二歲的孩童，撞了頭就通曉秘辛？這說不通。。，兩人已至半山腰的“解劍亭”。此處是華山派迎接賓客之所，平日有弟子輪值守候。今日當值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面皮白凈，眉眼溫順，正拿著抹布擦拭亭內石桌。“勞師兄！”令狐沖遠遠便喊。
那青年抬頭，露出和煦笑容：“令狐師弟，岳師弟，你們從思過崖下來了？”他放下抹布迎出亭來，目光在岳凌云身上停留片刻，“岳師弟臉色不大好，可是在崖上受了風寒？”

勞德諾。

岳凌云心中微凜。原著里這位二師兄，可是左冷禪派來潛伏十余年的臥底。此刻看他關切神情，任誰也想不到這溫良外表下的心思。

“勞師兄掛心，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不妨事。”岳凌云垂下眼，做出孩童怯生生的模樣。

“那就好。”勞德諾伸手**他頭頂，岳凌云不著痕跡地偏頭躲過。勞德諾也不在意，笑道：“快些回紫霞堂吧，師父今日正好在考較陸大有他們的劍法。”

令狐沖應了聲，拉著岳凌云繼續下山。

走出數十步后，岳凌云回頭瞥了一眼。解劍亭內，勞德諾已坐回石凳，手中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桌面，目光卻遙遙望向思過崖方向，久久未動。

有問題。

岳凌云收回視線。勞德諾在華山潛伏多年，平日里低調得幾乎讓人忽略他的存在。但方才那一瞬的凝望，絕非尋常弟子該有的關注。

莫非……嵩山派已經察覺了什么？

他搖搖頭。眼下首要之事是面見岳不群。至于勞德諾，日后自有計較。

紫霞堂坐落在朝陽峰南麓，青瓦白墻，飛檐斗拱，門前兩株古松蒼勁如龍。堂內正傳來“唰唰”的劍刃破空聲，間雜著嚴厲的指點。

“這一式‘白云出岫’，手腕要沉！陸大有，你抖什么抖？練劍如做人，根基不穩，何以立足？”

岳不群的聲音中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令狐沖在堂外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道：“師父正考較功課呢，咱們等會兒再進去？”

岳凌云卻搖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堂內。

堂中七八個少年正持劍習練華山劍法。為首的是個圓臉少年，此刻滿頭大汗，手腕果然在微微發顫，正是六師兄陸大有。上首端坐著一位中年男子，青衫儒巾，面如冠玉，三縷長須垂至胸前，正是華山掌門“君子劍”岳不群。

見二人進來，岳不群眉頭微皺：“沖兒，凌云，你們不在思過崖面壁，擅自下山作甚？”

令狐沖連忙躬身：“師父，弟子知錯。只是師弟在崖上不慎跌倒，昏迷了一天一夜，弟子恐有閃失，這才帶他下山……”

“什么？”岳不群面色一沉，起身快步走到岳凌云身前，伸手搭他脈門。一股溫潤醇和的內力順脈而入，頃刻流轉周身。

岳凌云只覺暖流所過之處，疲乏盡消，心中暗贊：紫霞神功果然名不虛傳，岳不群此時內功修為已臻一流之境，真氣精純綿長，已有宗師氣象。

“氣血稍虛，但無大礙。”岳不群收回手，臉色稍霽，語氣卻仍嚴厲，“沖兒，你身為師兄，照顧不周，罰你抄寫《華山門規》二十遍。”

令狐沖苦著臉應道：“弟子領罰。”

“還有，”岳不群看向岳凌云，目光中帶著關切，“既已下山，便好生休養幾日。練功不急在一時。”

“父親。”岳凌云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堂中眾人都是一愣。

他平日喚岳不群“師父”，只有在極私下的場合才叫“父親”。此刻當眾這般稱呼，顯然有要事。

岳不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對眾弟子道：“今日考較到此，你們先退下。沖兒留下。”

待陸大有等人退出堂外，岳不群才溫聲道：“凌云，你有何事要說？”

岳凌云卻不答話，轉身走到堂門前，將兩扇大門緩緩合攏。這舉動讓岳不群和令狐沖都露出不解之色。

“父親，師兄。”岳凌云回身，小臉上神色鄭重，“我們在思過崖后山，發現了一處秘洞。”

接著，他將洞中所見詳細道來。從石壁機關，到滿壁劍招圖譜，再到**十長老遺骸和那十六字刻文，一五一十，毫無遺漏。

岳不群起初只是靜靜聽著，但當聽到“五岳劍派失傳絕招”時，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及至聽聞那些招式的破解之法，他霍然站起，面色變幻不定。

“你……你們可曾記下那些圖譜？”岳不群聲音有些發干。

令狐沖連忙道：“弟子愚鈍，只記了三四成。不過師弟他——”

“孩兒全記下了。”岳凌云平靜接話。

堂中一靜。

岳不群定定看著眼前這個養子，十二歲的孩童，身量還未長開，站在那兒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緩緩坐下，良久才道：“凌云，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若那些破解之法流傳出去，五岳劍派數百年基業，將毀于一旦？”

“孩兒知道。”岳凌云抬眼，目光清澈，“所以孩兒才要立刻稟報父親。那些圖譜留在洞中，終究是個隱患。但若由父親處置，或可化害為益。”

“化害為益？”岳不群挑眉。

“是。”岳凌云走到岳不群身側，壓低聲音，“那些失傳劍招，本就是五岳劍派前輩所創。如今重現天日，正是各派復興之機。至于破解之法……”他頓了頓，“若能參透其中道理，反過來完善本門劍法，豈非壞事變好事？”

岳不群眼中**一閃。

他執掌華山十余年，深知門派式微之苦。劍氣之爭后，華山高手凋零，許多精妙劍法失傳，如今在五岳中只能敬陪末座。若真能得到這些失傳絕學……

“你說的那處秘洞，在思過崖何處？”岳不群沉聲問。

“后山往西三十丈，有片藤蔓遮掩的石壁。”岳凌云詳細描述了機關位置。

岳不群沉吟片刻，對令狐沖道：“沖兒，你去請你師娘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記住，莫要驚動旁人。”

令狐沖應聲而去。

堂中只剩父子二人。岳不群走到岳凌云身前，伸手輕撫他頭頂，忽然嘆道：“凌云，你今日所為，大出為父意料。”

岳凌云仰頭：“父親是指孩兒記得圖譜？”

“不止。”岳不群搖頭，“尋常孩童遇此奇事，或驚慌失措，或沾沾自喜。你卻思慮周全，知輕重緩急，更懂權衡利弊。”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復雜神色，“你……可還記得昏迷時做的夢？”

來了。

岳凌云心中微動。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記得。”他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些，“孩兒夢見很多光怪陸離之事。有劍，有血，有人哭，有人笑……還夢見父親站在很高的地方，很多人向父親跪拜，但父親看起來……很不開心。”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恰到好處地觸動了岳不群心中那根弦。

岳不群沉默良久，才緩緩道：“站在高處的人，未必開心。”

“那父親為何還要往高處走？”岳凌云問。

“因為華山需要有人站在高處。”岳不群望向堂外云海，聲音里透著說不出的沉重，“劍氣之爭，本門元氣大傷。左冷禪虎視眈眈，**蠢蠢欲動。若無人撐起這片天，華山道統，怕是要斷了。”

這話里的蒼涼，讓岳凌云心頭一酸。

原著里，正是這份重壓，將這位“君子劍”一步步逼上絕路。

“父親。”他忽然伸手拉住岳不群衣袖，孩童的小手緊緊攥著那片青衫，“孩兒會幫您的。咱們華山，一定能重新站起來，堂堂正正地站起來。”

岳不群身子一震，低頭看著養子認真的小臉，眼中似有暖流化開。他蹲下身，與岳凌云平視，輕聲道：“好。為父信你。”

便在此時，堂門被輕輕推開。寧中則快步進來，一身素白衣裙，秀美的臉上帶著關切：“師兄，沖兒說你們發現了要緊事？”

岳不群起身，將事情簡要說了一遍。寧中則聽得花容失色，待聽到**十長老遺骸時，更是掩口低呼。

“此事……此事太大了。”寧中則穩了穩心神，“師兄打算如何處置？”

岳不群負手踱步：“我即刻上思過崖查看。若真如凌云所言……”他眼中閃過決斷，“那些失傳劍法，當抄錄下來，擇其精要補全本門武學。至于破解圖譜，須妥善封存，絕不可外傳。”

“父親。”岳凌云忽然插話，“孩兒以為，破解圖譜不該封存。”

兩人都是一愣。

岳凌云繼續道：“**十長老能創出這些破解之法，旁人未必不能。今日封存，他日若被敵人先一步參透，我五岳劍派豈非任人宰割？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如何反其道而行之？”寧中則柔聲問。

“以破解之法為鏡，照見本門劍法破綻。”岳凌云一字一句道，“然后，補全破綻，推陳出新。如此，那些破解之法便再無用處。甚至……咱們可以創出新的破解之法，專破**武功。”

這番話，讓岳不群和寧中則同時動容。

以敵之矛，攻敵之后。這思路已超出尋常武學范疇，觸及了武學至理。

“好個‘以破解為鏡’！”岳不群撫掌贊嘆，看向岳凌云的目光已不只是欣慰，更添了幾分重視，“凌云，你這話，點醒了為父。”

他轉身對寧中則道：“師妹，你留在派中坐鎮，我帶凌云和沖兒再上思過崖。此事機密，除我們四人外，暫不讓他人知曉。”

寧中則點頭：“師兄放心。”

再上思過崖時，已是午后。

岳不群親自帶著兩個徒弟，一路施展輕功，不到半個時辰便抵達后山。按照岳凌云所指，果然找到了那片藤蔓遮掩的石壁。

機關開啟，石洞重現。

當岳不群舉著火把走進洞中，親眼看見滿壁劍招圖譜和那句“五岳劍派，無恥下流”的刻文時，饒是他修養深厚，也不禁面色鐵青，握著火把的手青筋隱現。

“**妖人，死到臨頭還要污蔑先輩。”他聲音冰冷，隨即對著十余具骷髏躬身一禮，“諸位前輩，華山后學岳不群今日至此，必當承繼遺志，光大門楣。”

禮畢，他細細觀看壁上圖譜。這一看，便是整整兩個時辰。

岳不群時而皺眉苦思，時而恍然擊掌，時而提劍比劃。那些失傳的華山劍法，如“養吾劍法”最后一十二式、“希夷劍法”中缺失的三路變化，此刻一一重現眼前。他如獲至寶，渾然忘了時辰。

令狐沖早在一旁照著圖譜練習，練得滿頭大汗。岳凌云卻沒急著學劍，而是盤膝坐在角落，默默運轉混元功。

這具身體底子不錯，岳不群從小為他打熬筋骨，混元功已入門庭。但比起令狐沖的天賦，還是差了一截。不過岳凌云不急——他知道，武功高低不全靠天賦，更靠機緣與悟性。

而他最大的機緣，就是“先知”。

正調息間，岳不群忽然喚他：“凌云，你過來。”

岳凌云起身走近。岳不群指著一處圖譜：“這招‘天紳倒懸’，你既全記下了，可看出其中破綻？”

壁上刻的是衡山派絕招，劍勢如瀑布倒懸，凌厲無匹。而旁側的破解之法，卻只是一記簡簡單單的斜刺，直取劍招轉圜時那一瞬的空當。

岳凌云凝視片刻，緩緩道：“這招看似鋪天蓋地，實則真氣運轉有一處斷續。若在第三式轉**式時，將內力多留三分，空當自消。”

岳不群眼中**大盛：“好眼力！”他提劍演練，果然按岳凌云所說調整內力，劍招頓時圓轉如意，再無破綻。

“你……如何看出的？”岳不群收劍，語氣中滿是驚奇。

岳凌云總不能說“我讀過原著知道武學原理”，只能含糊道：“孩兒也不知，就是看著圖譜，自然而然想到了。”

岳不群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莫非真是天佑我華山，賜我麒麟兒？”

他拍了拍岳凌云肩膀，轉身繼續研究圖譜，口中喃喃：“有此子相助，何愁華山不興……”

令狐沖湊過來，擠眉弄眼道：“師弟，你可真行！師父多久沒這么高興過了？”

岳凌云笑笑，心中卻想：這才只是開始。

三人在洞中待到日頭西斜，岳不群才戀戀不舍地停下。他親手將洞中所有圖譜謄抄下來——當然，只抄了五岳劍法，破解之法只記在心中——然后將原刻紋用劍削平。

“這些武學重見天日，但不能留在此處。”岳不群將抄本貼身收好，“回山后，我會擇其精要，慢慢傳授給你們。”

下山路上，岳不群忽然問：“凌云，你今日建言‘以破解為鏡’，此論甚高。依你之見，我華山劍法，當從何處著手完善？”

這是考較了。

岳凌云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孩兒愚見，當從‘氣’與‘劍’入手。”

“哦？細說。”

“劍氣之爭，本質是重氣還是重劍。”岳凌云緩緩道，“但為何不能氣劍并重？以紫霞神功為根基，養浩然之氣；以精妙劍法為枝葉，展鋒芒之利。氣御劍，劍行氣，二者相濟，方是正道。”

頓了頓，他補充道：“正如父親平日教導：練劍先練心，心正氣自純。心、氣、劍，三位一體，缺一不可。”

這番話，其實暗合了華山武學最高理念。岳不群聽得怔住了，腳步停在半山道上，良久才長嘆一聲：“好一個‘三位一體’！凌云，你這番見解，已不在許多成名高手之下。”

他看向岳凌云的眼神，已完全不是看孩童的眼神，而是如同看待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充滿了期待。

“回山后，你每日午后來紫霞堂，為父親自傳你紫霞神功心法。”

令狐沖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紫霞神功是華山掌門一脈單傳的絕學，岳不群竟要破例傳授給十二歲的養子？

“師父，那我……”令狐沖眼巴巴地問。

“你？”岳不群瞥他一眼，“先把本門基礎劍法練扎實了再說！整日就知道喝酒胡鬧，何時能像凌云這般穩重？”

令狐沖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卻偷偷朝岳凌云做了個鬼臉。

岳凌云忍俊不禁。這位大師兄，雖然跳脫不羈，但心性質樸，重情重義。日后要改變華山命運，令狐沖是關鍵一環。

正說笑間，前方山道轉彎處忽然傳來人聲。

三人停下腳步。只見勞德諾正帶著兩個年輕弟子走來，那兩人面生得很，穿著嵩山派服飾。

“師父。”勞德諾見到岳不群，連忙躬身，“這兩位是嵩山派來的師兄，說是奉左盟主之命，送來英雄帖。”

岳不群面色如常，頷首道：“有勞了。”

那兩名嵩山弟子上前行禮，遞上一封燙金帖子。為首一人道：“岳師叔，下月十五，我五岳劍派在嵩山召開盟會，左師伯請您務必赴會，共商應對**之大計。”

岳不群接過帖子，掃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回復左師兄，岳某必準時赴會。”

兩人告退后，勞德諾也行禮離去。

岳不群握著英雄帖，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父親？”岳凌云輕聲喚道。

岳不群回過神，揉了揉他頭頂，微微一笑：“沒事。走，回山。”

但岳凌云分明看見，岳不群袖中的手，將那封英雄帖攥得很緊，很緊。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山風起，松濤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