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暮色西合。

最后一縷金光掙扎著爬過臥牛山的脊梁，將山腳下那個小村莊的影子拉得老長。

炊煙裊裊升起，像是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的藤蔓，纏繞著、攀爬著，最終消散在漸深的暮色里。

許木背著滿滿一筐草藥，踩著熟悉的山路往家走。

老黃狗跟在他腳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晃著，鼻子里發出滿足的呼哧聲。

“今天收獲不錯，爺爺該高興了。”

許木輕聲說著，伸手摸了摸老黃狗的頭。

老黃狗像是聽懂了似的，仰起頭蹭了蹭他的手掌，一雙溫順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微光。

許木今年十六歲，生在臥牛村，長在臥牛村。

他的皮膚是常年日曬形成的健康小麥色，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是常年采藥、干活留下的痕跡。

雖然年紀不大，但眉宇間己有了山里人特有的沉穩和堅韌。

臥牛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靠山吃山。

許木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進山采藥，遇上山洪，再也沒能回來。

是爺爺一手把他拉扯大，教他認藥、采藥，教他做人的道理。

“汪！”

老黃狗突然叫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前跑去。

許木抬頭，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朝這邊張望。

“爺爺，我回來了！”

許木也加快腳步。

許老漢今年六十有三，歲月的風霜在他臉上刻滿了溝壑，背也早早地駝了。

但一雙眼睛依然清亮，看見孫子回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許老漢接過孫子肩上的藥筐，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點頭，“今天的收獲不錯。”

“嗯，在山腰那片老林子里找到幾株十年份的黃精，品相很好，明天拿到鎮上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許木攙著爺爺往家走。

他們的家在村子最東頭，三間土坯房，一個小院。

院子角落里堆著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掛著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一切都顯得樸素而整潔。

許木放下藥筐，第一件事就是去打水喂老黃狗。

老黃狗跟了他五年，是他十二歲那年從山里撿回來的。

那時它還是個瘦骨嶙峋的小狗崽，腿受了傷，趴在草叢里奄奄一息。

許木把它抱回家，用草藥給它敷傷口，省下自己的口糧喂它。

如今它己經長成了一條健壯的大狗，是許木最忠實的伙伴。

“慢點喝。”

許木看著老黃狗急切地**水盆，忍不住笑了。

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老黃狗前腿的舊傷處。

那里毛發有些稀疏，但傷口早己愈合，不影響行動。

晚飯很簡單，一碟咸菜，幾個窩頭，一碗野菜湯。

但許木吃得很香，一天的勞累后，能坐在家里吃頓熱乎飯，己經是莫大的幸福。

“鎮上的王掌柜前些天說，最近城里對藥材的需求大了，價錢也漲了些。”

許木一邊吃一邊說，“特別是年份久的黃精、靈芝，有多少收多少。”

許老漢點點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憂慮：“越是值錢的藥材，長的地方越險。

木兒，采藥這事，急不得，也貪不得。

山神爺給的，咱們拿著；山神爺不給的，不能強求。”

“我知道的，爺爺。”

許木應著，“我今天就在老林子外圍轉了轉，沒往深處去。”

話是這么說，但許木心里卻有自己的打算。

爺爺年紀大了，腰腿都不好，一到陰雨天就疼得睡不著。

他想著多攢點錢，帶爺爺去城里找個好大夫看看。

臥牛村太偏僻，連個像樣的郎中都請不起。

夜深了，許老漢己經睡下。

許木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月色很好，銀白色的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斑駁。

老黃狗臥在門口，呼吸均勻，己經睡熟了。

許木悄悄起身，從床底摸出一個小木盒。

打開盒子，里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串銅錢——這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

數了數，距離帶爺爺去城里看病的費用還差得遠。

他嘆了口氣，把盒子放回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黑黝黝的山影。

臥牛山很大，很深。

村里最老的獵戶也不敢說走遍了整座山。

據說山深處有兇猛的野獸，有吃人的精怪，還有會讓人迷失方向的瘴氣。

但同樣，山深處也生長著年份更久、品質更好的藥材。

許木想起三個月前，他在山里遇到的那個外鄉人。

那人衣著華麗，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幾個隨從，說是從很遠的地方來，要**百年以上的靈芝。

當時全村人都拿出自己最好的藥材，但沒有一株能達到那人的要求。

“百年靈芝，我愿意出這個數。”

外鄉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兩銀子。

足夠在城里買一處小宅子，足夠爺爺舒舒服服地過完后半生，也足夠請最好的大夫治病。

從那以后，這個數字就像一粒種子，在許木心里生根發芽。

“汪汪！”

老黃狗突然驚醒，豎起耳朵，警惕地看向窗外。

許木也警覺起來，輕輕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月色下的村莊靜悄悄的，并沒有什么異樣。

但老黃狗依然不安地低吠著，頸毛豎起。

動物對危險的感知總是比人敏銳。

許木屏息凝神，仔細聽著。

風中似乎夾雜著某種不尋常的聲音，像是野獸的嘶吼，又像是...人的慘叫？

聲音很遠，是從深山方向傳來的。

他想起今天采藥回來時，聽村里人說，前幾天有一隊采藥人進了深山，至今未歸。

帶隊的是個外鄉人，出手闊綽，說是要尋找什么仙草。

“怕是兇多吉少啊。”

當時村里的老獵戶這樣嘆息道。

許木的心沉了沉。

他重新躺回床上，卻再也睡不著了。

百年靈芝的**和深山的危險在他心里激烈地**著。

老黃狗湊過來，把腦袋擱在床沿上，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許木伸手摸著它毛茸茸的腦袋，心里漸漸有了決定。

“老黃，”他輕聲說，“明天我們往深處走走，就一點點，找找看有沒有更好的藥材。

找到了，我們就回來，絕不多待。”

老黃狗像是聽懂了，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不知是贊同還是警告。

許木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需要足夠的精力去面對未知的危險。

月光靜靜地流淌，村莊沉睡在夜色中。

只有偶爾的犬吠和山風的嗚咽，預示著這個夜晚并不平靜。

而在遠山的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黑暗中悄然蘇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