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雯推開門。，陳建軍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沒聲音。“怎么這么晚？”他頭都沒抬。“加班。”蘇曉雯把包掛好，換鞋。“加什么班能加到這時候？”陳建軍把遙控器往茶幾上一扔，“餐廳十點就關門了吧？”，面上不動：“后廚要收拾，盤點庫存。”，眼神跟刀子似的：“跟誰一起收拾的？就我自已。”蘇曉雯往兒子房間走，“孩子睡了？”
“早睡了。”陳建軍站起來，“你眼里就只有那個傻子？”

蘇曉雯腳步頓住，回頭看他：“他是我兒子。”

“你兒子？”陳建軍冷笑，“誰知道是誰的種。”

這話他說過無數次了，蘇曉雯還是覺得心口被捅了一下。她沒接話，推開兒子房門。

五歲的小家伙蜷在床上，被子踢開了。蘇曉雯輕輕給他蓋好，摸了摸他的臉。

孩子動了動，沒醒。

客廳傳來陳建軍的聲音：“王阿姨晚上打電話了？”

蘇曉雯走出來：“嗯。”

“說什么了？”

“說社區有個幫扶項目。”蘇曉雯盡量讓聲音平靜，“針對特殊兒童家庭的，我想去申請。”

陳建軍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幫扶？能幫什么？給錢？”

“有康復補貼，還有心理輔導……”

“心理輔導？”陳建軍打斷她，“我看你最需要心理輔導！整天想這些沒用的，不如多打兩份工把債還了！”

蘇曉雯攥緊了手：“孩子也需要。”

“他需要什么需要？”陳建軍聲音大了，“一個傻子，能養活就不錯了！你還指望他成材？”

蘇曉雯不說話了。她知道再說下去，又是一場吵。

陳建軍看她沉默，火氣下去一點，但眼神更冷了：“我警告你，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上次街角那個男的，再讓我看見，有你好看。”

他說完，轉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門。

蘇曉雯站在客廳里，站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走到餐桌邊，從包里掏出王阿姨給的那張通知單。紙已經皺了，但上面的字還清楚。

她坐下來，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開始填申請表。

姓名：蘇子軒。年齡：5歲。診斷情況：自閉癥譜系障礙……

寫到“家庭經濟狀況”那一欄時，她筆停了。

負債金額：二十八萬七千。

她盯著那個數字，眼前有點模糊。然后想起徐海峰說的話——“我幫你整理材料”。

他說明天帶給她。

蘇曉雯深吸口氣，繼續寫。一筆一劃，寫得特別認真。

凌晨一點，她終于填完了。檢查了三遍，確定沒漏項。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徐海峰發來的短信，就兩個字：“加油。”

蘇曉雯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個：“你也是。”

發完，她刪掉了記錄。

徐海峰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

門一開，客廳黑著。他打開燈，看見女兒婷婷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懷里還抱著個空餅干盒。

茶幾上扔著半個干巴巴的面包。

徐海峰心里一揪，走過去輕輕抱起女兒。八歲的孩子，輕得跟片葉子似的。

他把婷婷抱進房間，蓋好被子。孩子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

“爸爸……”

“睡吧。”徐海峰摸摸她的頭，“爸爸回來了。”

婷婷嗯了一聲，又睡著了。

徐海峰關上門，回到客廳。剛坐下，鑰匙開門的聲音響了。

劉美玲推門進來，一身煙味。

“還沒睡？”她瞥了徐海峰一眼，把包扔沙發上。

“婷婷晚上吃的什么？”徐海峰問。

“我哪知道？”劉美玲脫外套，“我出去的時候給她留了面包，餓不死。”

徐海峰沒說話。

劉美玲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看見餐桌上的材料：“這什么？”

“幫人整理的申請材料。”徐海峰說。

“幫誰？”劉美玲湊近看了看，“蘇曉雯？就樓下那個兒子有病的？”

徐海峰嗯了一聲。

劉美玲笑了：“你倒是熱心。自已家都顧不過來，還幫別人？”

“她不容易。”

“誰容易？”劉美玲聲音尖起來，“我不容易！天天在家伺候你們父女倆，我容易？”

徐海峰看了她一眼：“你下午兩點出的門，現在才回來。這叫伺候？”

劉美玲被噎住了，臉色難看：“徐海峰你什么意思？嫌我不干活？那你掙多少錢啊？一個月那點工資，夠干嘛的？”

“夠婷婷吃飯。”徐海峰站起來，“不夠你打麻將。”

他說完就往廚房走。

劉美玲在后面喊：“你幫那個蘇曉雯，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告訴你，人家有老公！”

徐海峰腳步沒停。

劉美玲氣得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掏出手機刷視頻，聲音開得老大。

徐海峰在廚房里，從冰箱拿出兩個雞蛋，一把青菜。明天早上給婷婷煮面，加個蛋。

他動作很輕，怕吵醒女兒。

凌晨兩點，他收拾完廚房，看了眼手機。蘇曉雯回的那句“你也是”，他看了好幾遍。

然后刪掉。

早上六點，王阿姨就出門了。

菜市場剛開市，人不多。她一邊挑菜一邊琢磨，蘇曉雯那孩子，申請材料不知道填好沒有。

得去社區問問，這個幫扶項目到底怎么個流程。

“王阿姨，這么早啊？”賣菜的小販打招呼。

“哎，早點來菜新鮮。”王阿姨挑著西紅柿，“對了，你知道社區那個幫扶項目不？”

“聽說了，好像挺多人申請的。”

“那得趕緊。”王阿姨付了錢，拎著菜往回走。

走到樓下，看見陳建軍從樓道里出來，臉色陰沉沉的。

“建軍，上班去啊？”王阿姨打招呼。

陳建軍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王阿姨看著他背影，搖搖頭。這男人，越來越怪了。

陳建軍走到小區門口，掏出手機。

他昨晚趁蘇曉雯睡著，偷偷看了她手機。短信記錄是空的，通話記錄也沒什么異常。

但凌晨一點多，有兩條已刪除的短信提示。

發件人：徐海峰。

收件人：蘇曉雯。

內容看不到，但時間太可疑了。

陳建軍把手機塞回口袋，眼神發冷。他得查清楚，這個徐海峰到底是誰。

徐海峰六點半叫醒婷婷。

“爸爸，好香。”婷婷**眼睛坐起來。

“煮了面，快起來吃。”徐海峰把衣服遞給她。

婷婷穿好衣服跑到餐桌邊，看見碗里有個荷包蛋，青菜鋪得滿滿的。

“爸爸你也吃。”

“我吃過了。”徐海峰摸摸她的頭，“快吃，吃完送你去學校。”

婷婷低頭吃面，吃得很認真。

臥室里，劉美玲還在睡。手機掉在床邊，視頻還在自動播放。

徐海峰看了一眼，輕輕帶上門。

蘇曉雯七點起床時，陳建軍已經走了。

兒子還在睡。她把申請表仔細裝進文件袋，放進包里最里層。

今天要去餐廳上班，下午還得去超市兼職。但中午抽空，得去社區交材料。

她熱了昨晚的剩粥，匆匆喝了幾口。出門前，又去看了眼兒子。

孩子睡得很沉。

蘇曉雯關上門，下樓。清晨的陽光照進來，樓道里亮堂堂的。

她握了握包里的文件袋，那點紙的重量，卻像揣著全部希望。

走到小區門口時，看見徐海峰騎著電動車送女兒上學。兩人擦肩而過，誰都沒說話。

但徐海峰朝她點了點頭。

蘇曉雯也點了點頭。

然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債務還在，病兒還在，**的丈夫和冷漠的妻子也還在。

但那張申請表已經填好了。

王阿姨正在去社區的路上。

徐海峰給女兒準備的早餐，婷婷吃得很干凈。

陳建軍在公司，盯著手機里那個陌生號碼。

劉美玲翻了個身，繼續睡。

希望像剛冒頭的芽，現實像凍了一夜的土。

芽能不能頂破土，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