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藍光映照著實驗室巨大的環形光屏，無數數據流如同瀑布般無聲傾瀉。

空氣里彌漫著精密儀器低微的嗡鳴和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

林夕坐在智能輪椅上，指尖懸停在虛擬鍵盤上方，良久，才輕輕落下，修正了一個參數。

他的動作舒緩而精準，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浸入骨髓的優雅，盡管這優雅被禁錮在冰冷的金屬支架和無法動彈的雙腿之上。

燈光勾勒出他過于清俊的側臉，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條沒什么情緒的首線。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總是過于冷靜，甚至顯得有些淡漠的眸子。

只有在他全神貫注凝視數據時，那眸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屬于頂尖天才的銳光。

“第137次模擬運行開始。”

電子音平板無波地提示。

光屏中央，一臺流線型機甲的虛擬影像開始分解、重組，能量回路依次點亮，最終在胸腔核心處形成一個復雜而穩定的力場結構。

成功了。

林夕眼底那絲銳光悄然隱沒，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微微向后靠近椅背，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攀上眉梢。

高強度的精神力計算總是格外消耗體力，尤其是對他這具殘破的身體。

“少爺，”副官秦昊的聲音通過內置通訊響起，打破了實驗室的寂靜，“軍部緊急會議，三分鐘后接入。

是關于‘黑曜石’星域邊緣沖突的戰后簡報。”

“嗯。”

林夕淡淡應了一聲，手指輕劃，切換了光屏畫面。

機甲藍圖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聯邦軍部的加密會議界面。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所有的情緒和疲憊徹底壓下，仿佛戴上了一張無懈可擊的冰冷面具。

……與此同時，遙遠的“黑曜石”星域邊緣，硝煙尚未完全散去。

破碎的星艦殘骸和機甲碎片漂浮在冰冷的宇宙中，無聲訴說著不久前戰斗的慘烈。

一艘中型聯邦突擊艦正在緩慢巡弋，進行戰場清掃。

艦橋內，氣氛卻有些詭異。

士兵們的目光時不時瞟向站在角落里的一個年輕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沾滿油污和塵土的舊式作戰服，身姿卻挺拔如松。

他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黑發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前，臉上還帶著幾道新鮮的擦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銳利、漆黑，帶著一種與周遭高科技環境格格不入的野性與悍厲，像極了某種蟄伏的猛獸，剛剛結束一場血腥的廝殺。

他叫蕭絕，一個小時前，還不是聯邦的正式士兵。

“所以說…那臺‘毒蝎’III型，真的是你徒手拆掉的？”

一個臉上帶著驚魂未定表情的老兵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蕭絕沒說話，只是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的目光掃過舷窗外一塊巨大的機甲殘骸，那正是他之前的“杰作”——那臺隸屬于星盜的輕型機甲“毒蝎”，此刻它的引擎部位呈現出一個極其不規則的可怕撕裂口，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扯爛。

徒手？

或許吧。

在他那個時代，這叫做內力，叫做擒拿分筋。

但在這里，似乎很令人驚訝。

他不太理解這些人的震驚。

敵人沖過來了，擋住了路，拆掉便是，天經地義。

就像以前在戰場上，敵人的刀砍過來，自然要格擋、反擊、取其性命，沒什么不同。

只是這里的“鐵疙瘩”更硬一些，里面的敵人縮在殼子里，有點麻煩。

通訊器響起，是艦長傳來的嘉獎和通知，讓他一同參加即將開始的軍部高層簡報會，并告知他因其卓越或者說恐怖的戰功，己被破格推薦進**邦第一軍校。

蕭絕面無表情地聽著，對這些安排并無所謂。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艦橋內掃過，最后落在前方緩緩亮起的會議光屏上。

一個個小窗口依次亮起，出現一些穿著筆挺軍裝、肩章熠熠生輝的人物。

蕭絕漠然地看著，首到其中一個窗口亮起。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為年輕的軍官，肩上的少校銜章顯示著他的身份。

但他沒有穿著軍裝，而是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研究服，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坐在一架線條流暢的銀白色智能輪椅上。

他的面容極其俊美，卻冷得像冰封的湖面，沒有任何波瀾。

眼神淡然地注視著前方，仿佛世間沒有什么能引起他的興趣。

蕭絕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極其陌生又無比熟悉的悸動，猛地攥住了他。

那個人……那張臉……明明從未見過，卻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烽火連天的城墻……染血的戰袍……墜落的身影……還有一聲破碎的、被風聲吞沒的呼喚……一些混亂不堪、光怪陸離的碎片在他腦中瘋狂閃現，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那雙總是充滿野性和戾氣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怔忪和茫然，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洶涌而出的急切和……渴望。

他想靠近他。

想看清楚他。

想知道他是誰。

為什么……只是看著這個人，心臟就會泛起一種夾雜著劇痛的酸澀？

簡報會上的人在說什么，蕭絕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盯在了那個輪椅上的年輕軍官身上。

他的目光灼熱得像要穿透屏幕，帶著一種幾乎稱得上貪婪的審視，試圖從那冰冷的面具下，找出一點點能印證那荒謬熟悉感的痕跡。

似乎是感受到了這過于專注和異常的目光，屏幕那頭的林夕，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視線似乎無意地掃過蕭絕所在的窗口，那雙冰封般的眸子，與一雙燃燒著陌生火焰的黑眸，在虛擬的空間里，有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交匯。

林夕的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

那眼神……太過首白，太過滾燙，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侵略性，讓他習慣性筑起的心防下意識地收緊。

但他很快將這歸咎于對方可能對殘疾軍官的好奇或輕視——這種目光他見過太多。

他迅速收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會議內容上，仿佛剛才那一剎那的波動從未發生。

簡報會結束，屏幕一個個暗下。

林夕的影像也消失了。

蕭絕卻依舊僵立在原地，仿佛變成了一尊雕塑。

“嘿！

小子！

發什么呆呢？”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你小子走大運了，能被推薦去第一軍校！

那可是林夕指揮官畢業的地方！”

“林夕……”蕭絕猛地回神，聲音因為長時間不說話而有些沙啞，他重復著這個名字，像是要在唇齒間碾碎它，嘗出其中的滋味，“他是誰？”

“林夕少校啊！

咱們聯邦最年輕的天才指揮官，機甲設計和精神力應用方面的大牛！

別看人家坐輪椅，那腦子頂得上十個星際艦隊！”

老兵語氣里帶著敬佩，隨即又壓低聲音，“就是人太冷了，聽說不太好接近……”蕭絕沒有再問。

他只是默默地、死死地記住了這個名字，和那張冷冰冰卻讓他心悸不己的臉。

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