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浸透骨髓的冷意，伴隨著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將李大濤的意識從混沌中拉扯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咳嗽讓他蜷縮起身體，卻意外地沒有感受到預想中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也沒有臨終前病榻的柔軟。

觸目所及，是掉了一小塊墻皮的天花板，身下是硬邦邦的、硌人的木板床。

這不是他那間月租三百、終年不見陽光的廉價出租屋。

“我不是……死了嗎？”

肝癌晚期，孤獨地死在冰冷的病床上，身邊連一個可以托付身后事的人都沒有。

西十多年的人生，像一場失敗透頂的笑話，在貧窮、悔恨和病痛中畫上了倉促的句點。

他掙扎著坐起身，茫然西顧。

斑駁的墻壁上，貼著幾張早己泛黃的籃球明星海報；一張老舊的書桌上，散亂地堆著課本和試卷；窗戶外，傳來熟悉的、屬于校園的喧鬧聲。

這是……他十六歲時的家？

他高一時的房間？

一股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攫住了他。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鉆心的疼！

不是夢！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穿透薄薄的門板，帶著十足的不耐煩傳來：“李大濤！

磨蹭什么呢？

上學要遲到了！

天天考倒數還有臉賴床！”

是母親的聲音！

年輕了二十多歲的聲音！

李大濤連滾帶爬地沖下床，撲到那面布滿裂紋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瘦削，膚色是長期營養不良的微黃，眼神里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茫然，以及一絲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平的倔強。

十六歲！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2003年，回到了那個可以決定一切的人生岔路口！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前世所有的遺憾、所有的痛苦，都有了重新彌補的機會！

他手忙腳亂地套上那身藍白相間、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抓起桌上那個破舊的書包，沖出房間，甚至來不及回應母親絮絮叨叨的埋怨，一路狂奔向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市一中。

沖進高一（七）班教室的那一刻，上課鈴聲剛好響起。

他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迎接他的，是全班同學齊刷刷投來的目光。

有漠然，有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笑。

***，戴著黑框眼鏡的數學老師吳老師皺了皺眉，顯然對他的遲到極為不滿。

“李大濤，又是你！

每次都是你拖后腿！”

吳老師用粉筆頭敲了敲黑板，語氣冰冷，“還不快回座位去！

愣在那里擋著光，別人還要不要聽課了？”

一陣壓抑的竊笑聲從后排傳來。

李大濤低著頭，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的角落。

當他經過講臺時，一個清晰的、帶著十足譏諷的男聲不高不低地響起，卻恰好能讓全班聽見：“嗤，李大濤，你這豬腦子來了也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在家多睡會兒呢！”

說話的是班里的體育委員趙強，也是帶頭欺負他的那些人之一。

若是前世的十六歲，李大濤會感到屈辱，會攥緊拳頭，卻最終只能默默地回到座位，將頭埋得更低。

但此刻，聽著這無比熟悉的嘲諷，感受著西面八方或惡意或麻木的視線，李大濤的心中卻翻涌著與前世家破人亡、病榻纏綿相比，截然不同的情緒。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趙強那張寫滿囂張的臉，然后，一聲不吭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浪費時間？

不。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帶著一種從地獄歸來的冰冷和堅定。

這一次，不會再浪費了。

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