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硬板床上。

床板硌得后背生疼，翻身的時候吱呀響，像隨時要散架。被子是粗布的，硬邦邦的，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是發霉，又像是好幾年沒洗。

頭頂是黑漆漆的房梁，糊著舊報紙，報紙已經發黃發脆，邊角翹起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木頭。

我愣愣地看著那幾行字——“熱烈慶祝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發射成功”——日期是1970年。

1970？

我猛地坐起來。

低頭一看，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秋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子也卷了。胳膊細得像柴火棍，手上有繭，是干農活留下的。

我張了張嘴，想問一句“這是哪兒”，結果發出的聲音是——

“媽？”

又干又澀，帶著一股沒睡醒的沙啞。

我愣住了。

這聲音，是我的，但又不像我的。年輕，稚嫩，帶著一點鄉下口音。

門簾一挑，一個中年女人走進來。

她穿著藍布褂子，頭發梳得光溜溜的，在后面挽了個髻。臉色蠟黃，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老二，你醒了？”

老二？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記憶像碎片一樣涌來。

我叫陳建設，十八歲，家里排行老二。上有一個大哥，下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我家在北方一個叫陳家溝的村子里，窮得叮當響。三間土坯房，住了七口人。爺爺、爹媽、我們兄弟姐妹四個，還有一個沒出嫁的老姑。

爹是種地的，媽也是種地的。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交完公糧，剩下的只夠喝稀的。

大哥***，二十歲，去年娶了媳婦，分家出去單過了。分家的時候，爹把家里僅有的五十塊錢給了他，說是“長子得照顧”。

三弟陳建軍，十六歲，在鎮上讀初中，是家里唯一念書的人。媽說他有出息，將來能考上中專，端上公家飯碗。

小妹陳建紅，十四歲，在家幫媽干活，做飯喂豬割草，什么都會干。

而我——陳建設，初中沒讀完就下來干活了，因為家里供不起。爹說，老二老實，能干活，供老三就行。

我干活，老三念書。我掙工分，老三花學費。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