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是被凍醒的。

不是空調溫度開太低的涼，是那種滲進骨頭縫里的濕冷，裹著舊棉花胎也擋不住。

他猛地睜開眼，頭頂不是自家臥室熟悉的石膏天花板，而是糊著報紙的房梁，泛黃的紙角卷著邊，油墨印的 “抓**促生產” 字樣還能看清大半。

“衛東，醒了就趕緊起來，今天要去公社拉冬儲菜，晚了就剩凍壞的蘿卜了。”

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粗糲卻帶著暖意，是他過世十年的母親趙秀蘭的聲音。

林衛東僵在被窩里，心臟 “咚咚” 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 他不是在 2023 年的辦公室加班時突發心梗了嗎？

怎么一睜眼，回到了這個連黑白電視都稀罕的年代？

他掀開被子，摸了摸身下的土炕，硬邦邦的觸感帶著煙火氣，不是醫院的軟床墊。

身上穿的是打了三個補丁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發亮，這是他小時候常穿的衣服。

林衛東踉蹌著爬起來，走到屋子角落的木箱前，木箱上擺著一面缺了角的銅鏡，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二十歲左右，額前留著齊眉的劉海，眼神里滿是剛睡醒的懵懂，卻又藏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震驚。

“這是……1978 年？”

林衛東喃喃自語。

他記得這一年，母親還在，父親林建國在公社農機站當修理工，家里還有個剛上初中的妹妹林衛紅。

也是這一年，中國發生了一件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大事 —— 恢復高考。

前世的林衛東，就是因為當年聽信了 “讀書無用論”，跟著村里的年輕人去南方打工，錯過了高考，后來一輩子守著個小雜貨店，日子過得緊巴巴。

母親臨終前還念叨：“要是當年你能考個大學，娘也能閉眼了。”

想到這里，林衛東的眼睛紅了。

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這一次，他絕不能再走老路！

“衛東！

發什么呆呢？

再不起，你爹該等急了！”

趙秀蘭又在門外喊了一聲，還傳來了妹妹林衛紅的笑聲：“哥肯定是做夢娶媳婦了，舍不得起床！”

林衛東擦了擦眼角，應了一聲：“來了！”

他快速穿上褲子，蹬上那雙舊棉鞋，棉鞋里塞著曬干的稻草，暖烘烘的。

走出房門，院子里飄著煮玉米粥的香味，父親林建國正坐在門檻上抽煙，手里拿著個鐵皮煙盒，煙絲是自己種的旱煙。

“醒了？

趕緊喝粥，喝完跟我去公社。”

林建國的聲音很沉，臉上刻著歲月的皺紋，這是常年在農機站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

前世的林衛東，總覺得父親古板，跟他沒什么話聊，首到父親去世，他才明白父親的不易。

“爹，我今天不想去拉菜了。”

林衛東走到灶臺邊，拿起一個粗瓷碗，趙秀蘭正給他盛粥，聞言愣了一下：“不去拉菜？

那家里冬天吃什么？”

“娘，我想復習功課，參加高考。”

林衛東接過粥碗，認真地說。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里，院子里瞬間安靜了。

林建國手里的煙桿停在半空，趙秀蘭手里的勺子也掉在了鍋里，發出 “哐當” 一聲。

林衛紅從屋里跑出來，睜大眼睛看著林衛東：“哥，你要考大學？

可是村里人都說，讀書不如去打工掙錢呢！”

林建國放下煙桿，皺著眉頭：“衛東，你知道高考是啥概念不？

全縣每年能考上大學的也就那么幾個，咱家里條件不好，你要是復習功課，就沒法去掙工分了，一家人的口糧都成問題。”

林衛東知道父親的顧慮，1978 年的農村，工分就是**子，一個壯勞力每個月能掙 30 個工分，年底分紅能換幾十塊錢和幾百斤糧食。

要是他不掙工分，家里的日子確實會更緊。

“爹，我知道工分重要，但高考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林衛東放下粥碗，語氣堅定：“我白天可以去掙工分，晚上復習功課，不會耽誤家里的事。

而且，要是我考上大學，以后就能端上‘鐵飯碗’，咱家里的日子也能好過起來。”

趙秀蘭看著兒子認真的樣子，心里軟了下來。

她這輩子沒讀過書，卻一首希望孩子們能有文化。

她拉了拉林建國的胳膊：“**，要不…… 就讓衛東試試？

孩子有這個心，總比渾渾噩噩過日子強。”

林建國沉默了半天，煙桿抽得 “滋滋” 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行，你想試就試。

但丑話說在前頭，要是最后沒考上，可別后悔。”

林衛東心里一喜，連忙點頭：“爹，我肯定不后悔！”

喝完粥，林建國還是帶著林衛東去了公社。

拉菜的車是輛牛車，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路邊的白楊樹葉子己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林建國坐在牛車上，忽然開口：“衛東，你要是復習功課，缺什么書就跟我說，我去農機站問問，看有沒有人有舊課本。”

林衛東心里一暖，前世的父親，其實一首很疼他，只是不善于表達。

他看著父親的側臉，輕聲說：“爹，謝謝你。”

牛車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公社的糧站。

糧站門口排著長隊，都是各村來拉冬儲菜的人。

林衛東跟著父親搬白菜、蘿卜，凍得手通紅，卻一點也不覺得累。

他知道，這只是他**之路的第一步，未來還有更多的困難等著他，但只要有家人的支持，他就有信心走下去。

傍晚的時候，父子倆拉著滿滿一車菜回到村里。

剛到村口，就看見鄰居王二嬸在跟幾個婦女聊天，看見林衛東，王二嬸高聲喊：“衛東，聽說你要考大學？

我看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你那成績，初中都沒好好讀，還想考大學？”

旁邊的婦女也跟著附和：“就是，不如跟我家兒子去南方打工，一個月能掙五十塊呢！”

林衛東停下腳步，看著王二嬸，笑著說：“二嬸，人總得有個夢想，萬一實現了呢？”

王二嬸撇了撇嘴：“夢想能當飯吃？

我看你就是異想天開！”

林建國皺了皺眉，拉著林衛東就走：“別跟她廢話，咱們回家。”

回到家，林衛東把菜卸到地窖里，就回屋找出了自己的初中課本。

課本己經泛黃了，有些頁面還缺了角，但上面的字跡還能看清。

他坐在煤油燈前，翻開數學課本，開始復習。

煤油燈的光很暗，熏得他眼睛發疼，但他一點也不在意。

趙秀蘭端著一碗熱水走進來，放在桌上：“衛東，別太累了，早點休息。”

“娘，我再看一會兒。”

林衛東抬頭笑了笑，“這些知識好像還記得一些，復習起來應該不難。”

趙秀蘭摸了摸他的頭，眼里滿是欣慰：“我兒子就是聰明，肯定能考上大學。”

林衛東看著母親的笑容，心里暗暗發誓：這一世，他不僅要考上大學，還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要在這個波瀾壯闊的年代，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