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國的雪，是帶著藥香的。

沈知微倚在花轎的窗邊，指尖挑開猩紅的轎簾一線，寒風卷著細雪灌進來，落在她手背上，頃刻間便融成水珠，順著蒼白肌膚滾落。

——像淚，卻比淚更冷。

“姑娘，當心受寒。”

陪嫁丫鬟綠蕪低聲勸道，手里捧著的鎏金手爐往前遞了遞，卻又不敢真的碰到她。

沈知微沒接，只是垂眸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十指纖纖，指甲卻泛著不正常的淡青色。

她知道綠蕪怕什么。

三日前，沈家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鬟替她梳頭時，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耳垂。

當夜，那丫鬟的手臂便潰爛見骨，哀嚎到天明才斷氣。

從此，再無人敢近她三尺之內。

花轎外，送親的樂聲吹得喜慶，可轎夫們的腳步卻比抬棺還沉。

沈知微忽然笑了。

她這位“青囊國第一貴女”，如今嫁的，可是玄參國那位**如麻的“鬼將軍”——蕭燼。

據說他戰(zhàn)場上嗜血成性，曾一人屠盡三千降卒，血把戰(zhàn)袍都泡成了暗紅色，脫下來能立在地上。

“倒也般配。”

她輕聲道。

一個渾身是毒的棄女，一個滿手血腥的煞星。

沈家把她當人形毒藥送過來，無非是指望她洞房花燭夜毒死蕭燼，好解兩國戰(zhàn)事僵局。

可惜……沈知微撫上腰間暗藏的琥珀鈴。

祖母臨行前的話猶在耳邊：“鈴中藥液只夠壓**性三次，若不能在新婚夜毒殺蕭燼，就自己了斷——沈家不能留通敵的把柄。”

花轎突然猛**了一下。

外面?zhèn)鱽眈R匹驚嘶和侍衛(wèi)的怒喝：“有埋伏！

保護夫人！”

沈知微還未來得及反應，一支羽箭便破窗而入，擦著她的臉頰釘在轎壁上，箭尾嗡嗡震顫。

毒！

她瞳孔驟縮——箭鏃上泛著熟悉的靛藍色，是沈家秘制的“骨里青”。

“連偽裝敵**殺都省了，首接滅口？”

她冷笑，一把扯下蓋頭。

轎外己是一片混亂。

數十名黑衣人從雪地中暴起，刀光如練，送親的侍衛(wèi)接連倒下，血潑在雪上，像打翻了一盒朱砂。

沈知微掀簾而出。

寒風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她站在轎前，嫁衣紅得刺目。

一支箭首奔她心口——她沒躲。

箭尖觸及嫁衣的剎那，一只覆著玄鐵護甲的手突然從旁伸出，凌空攥住了箭桿。

“咔嚓”一聲，箭斷成兩截。

沈知微轉頭，對上了一雙比雪還冷的眼睛。

男人一身墨色鐵甲，肩頭落滿雪，眉骨上一道舊疤斜飛入鬢，渾身煞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

他甩開斷箭，沾了毒的手指竟毫發(fā)無損。

“蕭將軍？”

沈知微挑眉。

蕭燼沒答話，目光落在她泛青的指甲上，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

“沈家膽子不小。”

他拇指擦過她唇瓣，力道重得幾乎要蹭出血來，“拿個毒人糊弄我？”

沈知微呼吸一滯。

——他沒中毒？

按照祖母的計算，常人碰到她的皮膚，不消片刻就會毒發(fā)。

可蕭燼捏著她下巴的手穩(wěn)如磐石，連紅痕都沒起一塊。

正驚疑間，她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藥香。

從蕭燼身上傳來的。

那味道鉆進鼻腔的瞬間，她心口突然劇痛，仿佛有千萬根毒針在血脈里游走。

“唔……”她悶哼一聲，膝蓋發(fā)軟。

蕭燼卻猛地松開手，倒退兩步，鐵甲下的肌肉繃緊。

兩人驚疑不定地對視。

她唇上殘留著他的溫度，灼燒般發(fā)燙。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里正浮現出蛛網般的血色紋路，又緩緩隱沒。

雪下得更大了。

沈知微撐著轎轅站穩(wěn)，忽然輕笑出聲。

“看來將軍與我……”她舔了舔唇角，“是天生一對。”

蕭燼眸色一沉，首接將她打橫抱起。

“回府。”

他對著趕來的親衛(wèi)冷聲道，“今晚本將軍要好好驗貨。”

沈知微被他扔在馬背上，嫁衣散在雪地里，像一灘將凝未凝的血。

遠處，沈家派來的刺客**漸漸被雪掩埋。

她望著來路，默默數著琥珀鈴中藥液的余量——三滴。

一滴也不能浪費在自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