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三月初六，宜嫁娶。

那一日的陽光，是我記憶中最后的熱烈。

鳳冠霞帔，十里紅妝。

我坐在搖搖晃晃的喜轎里，聽著外面喧天的鑼鼓，手心卻是一片冰涼的汗意。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藏著的一枚溫潤玉佩——那是他，蕭景玄，還是太子時，在某個春日午后，親手為我系上的。

他說：“阿珂，見此玉，如見我。”

他說：“待你我大婚之日，我必親自迎你于東宮正門，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沈沉珂，是我蕭景玄此生唯一的妻。”

心頭像揣了只兔子，砰砰首跳，混雜著女兒家的羞澀與即將見到心上人的期盼。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穿著大紅喜服，眉眼含笑，在萬眾矚目下向我伸出手的模樣。

喜轎停下，預期的喧囂卻沒有傳來。

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旗幡的獵獵作響，帶著一股……鐵銹般的腥氣。

我心頭莫名一沉。

轎簾被猛地掀開，刺目的光線涌入，隨之而來的不是喜娘殷勤的笑臉，而是冰冷堅硬的甲胄寒光。

“沈氏通敵，證據確鑿！

奉旨，滿門抄斬——”為首的將領，聲音像是淬了冰，每一個字都砸得我魂飛魄散。

通敵？

沈氏？

滿門抄斬？

不！

不可能！

我猛地扯下紅蓋頭，眼前的一幕讓我血液瞬間凍結。

不再是張燈結彩的東宮門前，而是森嚴的刑場！

我的父親，一生戎馬、忠君報國的鎮國大將軍沈擎，身著囚服，白發散亂，被死死按在斷頭臺上。

“父親——！”

我嘶聲尖叫，想沖過去，卻被身后的御林軍死死按住。

父親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穿越人群，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不舍與……一絲我那時看不懂的復雜。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活……下……”鍘刀落下。

鮮血，刺目的紅，噴濺而出，染紅了我的視野，也染紅了我身上的鳳冠霞帔。

世界在我眼前崩塌、旋轉。

母親、兄長、嫂嫂、我那剛剛學會叫我“姑姑”的小侄兒……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我面前倒下。

哭喊聲、求饒聲、呵斥聲，混成一片，最終都歸于沉寂。

一百三十七口。

沈家的血，流成了河。

我癱軟在地，華麗的嫁衣浸染在粘稠的血液里，變得沉重而冰冷。

一雙明**的龍紋靴停在我面前。

我緩緩抬頭，順著那象征著無上權力的衣袍往上，看到了那張我曾傾慕了十年的臉。

蕭景玄。

我的新婚夫君。

如今的九五之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帝王的冷漠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殿下……”我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帶著血和淚的笑，“此生……不復見。”

用盡全身力氣，我拔下鬢間那支他親手為我簪上的金步搖，尖銳的末端，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劇痛傳來的瞬間，我似乎聽到他失態的怒吼。

“沈沉珂——！”

意識模糊前，我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我的手腕，然后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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