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得能聽見樹枝子開裂的“嘎巴”聲。，破棉襖蓋不住過了六十歲的老骨頭。，2026年元旦的雪片子砸得窗紙嘩啦啦響，像誰在撒紙錢。“要死了……”他喉嚨里滾出這句話，混著痰音。，腦子里卻跟走馬燈似的，一幕幕往外冒——，他在二道溝捅死頭大跑**野豬，左胳膊叫獠牙豁開條半尺長的口子，白花花的骨頭碴子都露出來了。他拖著一百八十多斤的豬下山，血珠子在雪地上滴了一路。到家后爹蔣老淵接過豬，后娘孫麗萍拿灶坑灰往他傷口上捂，嘴里念叨著：“孩兒啊，忍忍就過去了，家駒等著這錢娶媳婦呢……”，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哭。睜開眼，是宋曉梅那雙腫得跟桃似的眼睛，手里攥著幾片白藥片。可他燒糊涂了，竟當是后娘救的他，還跟曉梅說：“你走吧，讓人看見該說閑話了。”，生孩子那天下大雪，難產，大人孩子都沒保住。
他站在墳頭前，才從曉梅妹妹嘴里知道，那年救他的藥，是曉梅偷了家里半袋子苞米去公社換的。

再后來，他打了一輩子獵，供繼弟蔣家駒買工作、娶媳婦、蓋房子。

自已落下一身傷，到老連個暖炕頭都沒有。蔣家駒在縣城當工人干部，五六年沒回來看他一眼。去年冬天托人送來的那一袋面，還是過期的，變了質，讓他喂雞都怕雞能中毒……

“嗬……嗬……”蔣萬亮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音。

眼前越來越黑，耳朵里卻聽見有人說話——

“亮子！亮子你醒醒！”

是年輕時候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哭腔。

他想睜眼，眼皮子卻像凍住了。

“嗡——”

一股子熱流猛地從心口炸開，蔣萬亮渾身一激靈，睜開了眼。

白茫茫的山林子，樹干上掛著“樹掛”（霧凇），日頭在西邊山梁子上斜掛著，估摸是申時初（下午三點）。冷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刀割似的疼。

不對！

蔣萬亮低頭看自已的手——那是雙年輕人的手，雖然凍得通紅、虎口有老繭，但皮膚緊繃，骨節分明。再摸臉，沒有老年斑，沒有深如溝壑的皺紋。

他“騰”地坐起來，左胳膊傳來鉆心的疼。

低頭一看，舊棉襖袖子被血浸透了，結成暗紅色的冰碴子。掀開一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肘關節一直劃到手腕，皮肉外翻，邊緣已經發白——這是感染的前兆。

記憶“轟”地涌進腦子。

1982年，冬月初的一天。他快要十八歲了。今兒個在二道溝用**的扎槍捅死了一頭大跑**野豬，搏斗時叫獠牙劃傷了胳膊。這會兒正拖著野豬下山，快走到屯里的時候撐不住，坐在屯口的樹墩子上歇氣，結果眼前一黑……

重生了。

真真切切地重生了。

蔣萬亮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條熟悉的山道。往東走三百多米，是蔣家屯里的家，爹、后娘、繼弟都在那兒等著他這頭豬。往西走三百多米，是屯西頭宋曉梅家，那三間快要塌架的土坯房。

前世，他選擇了往東走。

這輩子……

蔣萬亮咬咬牙，用右手撐著樹站起來。頭暈得厲害，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這是傷口感染發燒了。他記得清楚，前世就是這場高燒，差點要了他的命。

轉頭看向雪地上那頭野豬。公的，少說一百八十斤，黑毛粗硬，獠牙有半尺長，死了還瞪著眼。這是他蹲了兩天才等到的大家伙，原本打算賣了錢給蔣家駒湊彩禮。

“****彩禮！”

蔣萬亮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彎腰用右手抓住野豬后腿上的草繩——那是他上山前搓的，三股麻繩擰在一起，結實。

拖。

一百八十多斤的死豬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溝。蔣萬亮右肩扛著繩子，左臂垂著不敢用力，每走一步傷口都撕扯著疼。血順著袖管子往下滴，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紅梅。

走了幾分鐘，他呼出來的白氣已經弱得快看不見了。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響。他知道，再這么耗下去，就算到了曉梅家，他差不多也得昏死。

得想個法子。

蔣萬亮停下來，四下張望。這片林子他熟，前面有個泉眼，冬天不凍。他踉蹌著走過去，扒開泉邊的雪，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

刺骨的冷水澆在傷口上，疼得他牙關直打顫。但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清洗。沒有藥，先拿水沖沖，總比讓膿血糊著強。

洗完了，他從懷里摸出半塊硬邦邦的苞米面餅子——早上出門帶的干糧，凍得跟石頭似的。用牙撕下一條布襟子，蘸著泉水把傷口草草包扎了。

做完這些，他已經虛得站不穩，扶著樹喘了半天。

抬頭看天，日頭又往西沉了一截。冬天天短，再過個把時辰天就該黑了。這雖然到了屯口，可天一黑，野狼、猞猁就該出來了。

不能停。

蔣萬亮重新抓起繩子，咬著牙繼續拖。

“蔣萬亮，你這輩子不能再糊涂了……”他一邊走一邊在心里念叨，“曉梅還在等著，等著你去還她那條命……”

與此同時，蔣家屯東頭。

蔣老淵蹲在炕沿上抽旱煙，吧嗒吧嗒的。孫麗萍坐在炕里納鞋底，針線在她手里穿梭。

“萬亮這孩子，咋還不回來？”孫麗萍抬眼看了看窗外，“這天都快黑了。”

“死外頭才好。”蔣老淵吐出個煙圈。

“你咋說話呢？”孫麗萍嗔怪，“他打了豬，賣了錢，家駒的彩禮不就有著落了？我跟你說，**那邊可催得緊，五百塊，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蔣老淵不吭聲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蔣家駒掀門簾進來，十八歲的半大小子，穿著嶄新的藍布棉襖——那是用蔣萬亮上個月打狍子賣的錢做的。

“爹，娘，我聽說我哥打著大跑**了！”蔣家駒兩眼放光，“估計得有二百斤吧？賣了錢，我要買雙皮鞋！”

“買買買，”孫麗萍寵溺地笑，“等你哥回來，賣了豬，娘就帶你去公社買。”

“那他啥時候回來啊？”

“快了，天黑了就該回來了。”孫麗萍說著，手里的針線不停，“你哥實誠，打了獵物從來都往家拿。”

蔣家駒高興地哼著歌出去了。

孫麗萍看了眼蔣老淵，壓低聲音：“等錢到手，你可得把住了。萬亮要是還是傷了，找個土郎中看看就行，別花冤枉錢。”

蔣老淵悶哼一聲：“知道。”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