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青石鎮的霧氣浮在河面上。

河道不寬，烏篷船一搖就能擦過兩岸人家的窗臺。

東頭河邊的青石板上，己經有人在洗菜，幾個學生背著書包等渡船。

阿霓就站在這兒。

她十八歲，鵝蛋臉曬成了小麥色，發髻歪在腦后，插著一把剛摘的紫云英。

她穿的是奶奶手縫的靛藍布衫，腰間掛著個粗布包，鼓鼓囊囊的，走起路來叮當響。

她踮起腳尖轉了個圈，說是在接月亮拋下來的光繩。

這時候，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坐在石階上大哭。

鼻涕流到嘴邊，他也不擦。

他娘站在旁邊首跺腳，嘴里念著“再不走就遲到了”，伸手想拉他，卻被他用力甩開。

渡船五分鐘后就要開。

錯過這一班，得再等一個小時。

周圍幾個鎮民也圍了過來。

有人說“打一下就好了”，有人說“慣的毛病”，還有人勸孩子“上學有糖吃”。

可越勸，孩子哭得越兇。

沒人有辦法。

阿霓蹲下來，離孩子遠一點，沒去碰他。

她從腳邊的竹籃里拎出一口鐵鍋蓋——昨兒煮飯用的，邊上還沾著干掉的米湯漬。

她把鍋蓋反扣在地上，拿一根樹枝當鼓槌，敲了三下。

咚。

咚。

鏘。

她開始哼一段調子：“月婆婆，扯線線，牽到河里接龍船……”聲音不高，但節奏清楚。

孩子的哭聲頓了一下。

阿霓馬上摘下頭上的野花，飛快編成一個小花環。

她把花環頂在鍋蓋上，自己也戴了一個。

她站起來，扭腰甩臂，跳了起來。

動作又大又滑稽，像在拜神又像在趕雞。

她一邊跳一邊大聲喊：“本巫師今日開壇做法，專治不想上學魂！”

圍觀的人愣住了。

接著有人笑出聲。

孩子不哭了，睜大眼睛看著她。

阿霓趁機靠近，把花環戴在他頭上，拉起他的手轉了個圈：“瞧，你也成了小祭司！

不上龍船去念經，哪能修成正果？”

孩子“噗”地笑了出來。

阿霓拉著他的手，一路蹦跳著往渡船走。

孩子跟著她，懵懵懂懂踏上了船。

船夫搖櫓離開，孩子趴在船尾朝她揮手。

阿霓站在岸邊揮了揮鍋蓋。

洗菜的婦人還在笑，說這丫頭又瘋起來了。

有個老**搖頭：“從小就這樣，七歲一個人回來住，也沒人管她。”

另一個接話：“要我說是心細，你看剛才那孩子，誰哄都不行，她一鬧騰反倒好了。”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提著菜籃回家，有人繼續晾衣服。

早上的熱鬧過去了。

阿霓沒走。

她站在原地拍了拍裙擺，抬頭看天。

霧氣淡了，陽光開始灑在屋檐上，瓦片亮了一片。

她把鍋蓋夾在腋下，嘴里哼著剛才那首調子，沿著河岸往鎮子深處走。

路邊有棵老槐樹，枝干歪斜，樹皮裂開幾道深口子。

她路過時順手摸了下樹干，涼的。

她繼續往前。

街邊的鋪子陸續開門。

賣豆腐的掀了布簾，油條攤支起了鍋。

一個穿校服的女孩騎車經過，車筐里的書本晃了晃。

阿霓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邊是老屋，墻灰剝落，木門老舊。

有只黑貓從墻頭躍下，落地輕巧，看了她一眼，鉆進了柴堆。

她走到巷子盡頭，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是座祠堂。

門關著，門環銹跡斑斑。

臺階上有落葉，沒人掃。

屋頂的瓦松長了一叢，風吹時輕輕晃。

阿霓停下腳步。

她不知道今晚會來這里。

她也不知道月亮會在三更時分第一次對她開口說話。

她只是覺得，今天這舞跳得不錯。

下次可以加個翻跟頭。

她靠在祠堂外的石獅子旁，從布包里掏出一塊舊木片，在上面刻了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刻完，又塞回去。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升高了，街上人多起來。

她轉身往主街走。

路過一家小店時，店主探頭叫她：“阿霓，今早又***啦？”

她回頭一笑：“那是做法事，懂不懂？”

“好好好，女巫大人辦事，我們凡人別打擾。”

她揚了揚鍋蓋，繼續走。

主街比河邊熱鬧。

早點攤冒著熱氣，游客拿著相機拍照。

有人問她“小姑娘，你知道哪兒能買手工布鞋嗎”，她指了西頭第三家。

那人道謝走了。

阿霓站在街口，看著來往的人。

她喜歡這個鎮。

這里有老屋，有舊物，有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她腰間的布包又響了一下。

她沒打開看。

她知道里面都是些別人不要的東西——斷齒的梳子、生銹的鑰匙、缺角的瓷碗。

可她每次撿回來，都覺得它們好像在等她。

等她說一句：我聽見你了。

但她現在還不懂這話的意思。

她只知道，有些東西，留在身邊會安心。

她走過一座小橋。

橋下流水清淺，映著藍天和屋檐。

她忽然想起什么，從布包里翻出一張疊好的紙。

紙上畫著鎮子的地圖，角落寫著幾個字：祠堂、老井、槐樹、鐵匠鋪。

這是她自己畫的。

她盯著“祠堂”兩個字看了會兒，折好塞回去。

太陽照在她臉上，暖的。

她抬手抹了下額頭的汗，繼續往前走。

街上人來人往。

她混在人群里，像個普通的鎮上姑娘。

沒人知道她腰間的布包藏著多少沉默的故事。

也沒人知道，今晚三更，第一句“物語”就會響起。

她只是走著。

嘴里還在哼那首調子。

月婆婆，扯線線，牽到河里接龍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