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雪，總比關內下得早，也下得烈。

孫澤蹲在孫家老宅的門檻上，指尖捏著一團雪，捏成緊實的雪球，抬手就往院角的老榆樹上扔。

雪球砸在樹干上，“噗”地一聲散開，雪沫子濺了他一褲腳，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樹上還掛著的幾片枯葉發呆——今天是他十七歲生日，也是家族定下他未來去路的日子，可他心里，滿是不服氣。

“老九，族長叫你去議事堂。”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家里的老管家孫忠，手里還捧著一件新的棉袍，“快穿上，外面雪大，別凍著。”

孫澤“哦”了一聲，慢吞吞地站起身，接過棉袍套上。

棉袍是用關外特有的狐絨做的，暖和得很，可他還是覺得心里發悶。

孫家是關外隱修一脈，在這黑松嶺里住了兩百多年，祖上傳下來的《寒岳訣》，能引天地間的寒氣入體，練到深處，可凝冰成刃，斬妖除魔。

半年前，天地間的靈氣突然復蘇，家族祠堂里那尊傳了八代的青銅寒鼎，竟自己冒起了白氣，族長——也就是他爺爺，當即拍板，重啟了家族的修行。

那時候，孫澤和幾個哥哥一起，跟著族里的長輩練《寒岳訣》，他資質不算最好，卻也不算差，三個月就引氣入體，比老五還快了兩天，本以為能和哥哥們一樣，要么去巡夜司，要么為家族謀個前程，可沒成想，昨天聽三哥說，家族的安排里，沒他的“大事”。

議事堂里很暖和，燒著一盆通紅的炭火，爺爺坐在主位上，手里轉著一串核桃，幾個哥哥也都在，老三孫山穿著一身嶄新的黑色勁裝，腰間佩著族里給的寒鐵刀，臉上滿是意氣風發；老五孫河和老七孫林站在他旁邊，也是同樣的打扮，顯然己經做好了去巡夜司的準備。

老二孫海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官袍，是昨天剛從縣里領回來的，他要去關內的府衙任職；**孫江和老八孫巖則穿著長衫，手里拿著折扇，往后要去京城的學堂學習，為家族鋪墊從政的路。

孫澤一進門，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爺爺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老九，坐。”

孫澤沒坐，站在原地，攥著拳頭，聲音有點悶：“爺爺，三哥說，家族的安排里，讓我去上學？”

“嗯，沒錯。”

爺爺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你去關內的青榆中學，讀高三，好好上學，順便跟著族里在關內的聯絡人，繼續練《寒岳訣》。”

“為什么？”

孫澤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三哥、五哥、七哥能去巡夜司，二哥、西哥、八哥能去從政，我也引氣入體了，為什么就讓我去上學？

難道我就只能待在學校里，讀那些沒用的書？”

這話一出，議事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老三孫山剛想開口，就被爺爺用眼神制止了。

爺爺放下手里的核桃，站起身，走到孫澤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爺爺的手很粗糙，帶著常年練《寒岳訣》留下的寒氣，卻很有力。

“老九，你以為，讓你去上學，是委屈你了？”

爺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靈氣剛復蘇，天下要變，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巡夜司要斬妖邪，可妖邪藏在哪里？

說不定在深山里，也說不定在集市上，在學堂里，在普通人的家里。

你幾個哥哥去巡夜司，是明著守，去從政，是為家族鋪路，可我們孫家，還需要一個人，能藏在普通人里，看清這天下的變化。”

孫澤皺著眉，沒說話，心里的不服氣，少了一點。

“你年紀最小，性子也最活，不適合巡夜司的刀光劍影，也不適合官場的勾心斗角。”

爺爺繼續說道，“青榆中學在關內，是個大地方，學生多，來往的人也雜，靈氣復蘇的跡象，說不定比關外還明顯。

你去那里上學，一方面是學著和普通人打交道，另一方面，也是幫家族盯著關內的動靜——要是有妖邪作祟，或是有其他隱修家族的人在那里活動，你能第一時間傳消息回來，這比你去巡夜司拼殺，更重要。”

旁邊的老二孫海也開口了：“老九，二哥知道你想干事，可上學不是沒用。

你想啊，以后不管是對付妖邪，還是和其他家族打交道，都得懂點普通人的規矩，懂點學問，不然很容易露餡。

再說了，族里給你安排的聯絡人，是青榆中學的校醫，以前也是咱們隱修一脈的，跟著他練《寒岳訣》，不會耽誤你的修行。”

老三孫山拍了拍孫澤的后背，笑著說：“老九，別不服氣，哥去巡夜司，是替你擋刀，你在學校里，好好學，好好練，等哥回來，咱們比比誰的《寒岳訣》練得好。

要是你能在學校里發現妖邪，那可比哥斬了一只妖，還厲害。”

孫澤看著爺爺和哥哥們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和不服氣，漸漸散了。

他知道，爺爺和哥哥們不會害他，家族的安排，也有家族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爺爺，哥，我知道了，我去青榆中學上學，好好修行，也幫家族盯著關內的動靜。”

爺爺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玉佩，玉佩是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孫”字，還嵌著一道極細的冰紋——這是孫家的傳訊玉佩，只要捏碎玉佩的一角，家族就能收到消息，玉佩里還藏著一絲寒氣，能在危急時刻，幫他抵擋一次攻擊。

“這個你拿著，貼身放好，不到萬不得己，別捏碎。”

爺爺把玉佩遞給孫澤，又從桌上拿起一個布包，“這里面是《寒岳訣》的中冊，比你之前練的上冊，更精深，你跟著校醫練，別貪快，慢慢來，靈氣剛復蘇，練得太急，容易走火入魔。”

孫澤接過玉佩和布包，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點了點頭：“我記住了，爺爺。”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孫澤就背著行囊，跟著老管家孫忠，踏上了去關內的路。

關外的雪還在下，黑松嶺的輪廓，在雪霧里漸漸模糊，孫澤回頭看了一眼，心里既有點不舍，又有點期待——他不知道，青榆中學等待他的，會是什么，也不知道，一邊上學一邊修行的日子，會是什么樣子，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路，和哥哥們不一樣，卻同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