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的梆子聲剛落，巷口老槐樹突然無風狂晃。

枝葉 “嘩啦” 炸響，像有無數只手在暗處撥弄。

墨箐猛地彈坐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夢里的窒息感還鎖著喉嚨 —— 紅布笑臉在眼前晃，銀線纏得他指尖發僵，連呼吸都帶著絲線勒破喉嚨的疼。

他摸向枕邊的平安扣，觸手冰得刺骨，再沒了白日里的溫意。

窗外的月光是青灰色的，把對面墻的樹影拉成歪斜的爪狀，正一點點往窗內探。

“叮 ——”巷尾傳來一聲招魂鈴，慢得像生銹的針，扎在神經上。

“叮 —— 叮 ——”鈴聲越來越近，調子黏著燒紙錢的灰味，順著窗縫鉆進來。

墨箐的心跳驟然加快，上一世的畫面劈頭蓋臉砸下來 —— 也是這鈴聲過后，“笑面婆婆” 來了。

“醒了？”

黑暗里突然響起白羽的聲音，帶著剛從回憶里拽出來的沙啞。

墨箐轉頭，見哥哥坐在桌前，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手里攥著那本泛黃的筆記，手腕上的疤痕泛著淡得發慌的微光。

“那鈴聲……” 墨箐開口，喉嚨干得發裂。

白羽沒應聲，只把筆記往他這邊推。

煤油燈的光落在紙頁上，被紅筆圈住的字跡突然扎眼：“丑時別聽招魂鈴，聽了就會被‘她’記掛”。

墨跡邊緣洇著暗紅，像血，又像被什么東西舔過。

墨箐的目光剛觸到 “她” 字，前世的恐懼瞬間把他攥緊。

也是個七月半的凌晨，招魂鈴響了足足半個時辰。

他和白羽躲在廢棄破廟里，懷里揣著硬饅頭，連呼吸都不敢重。

廟門漏著風，燒紙錢的味道裹著雨絲飄進來，突然 ——“咿呀～咿呀～”戲腔順著風鉆進來，和招魂鈴纏在一起，怪得讓人頭皮發麻。

白羽瞬間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廟門的縫隙。

墨箐瞇眼望出去，青灰月光下，一道佝僂的身影正慢慢走過來。

是 “笑面婆婆”。

深藍斜襟布衫上，補丁的紅絲線泛著冷光；腦后的骨簪換成了木簪，簪頭刻著模糊的娃娃臉，纏著幾縷斷發。

她沒挎竹籃，手里提了盞紙燈籠 —— 燈籠面畫著紅布笑臉，里面的燭火是綠的，照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扭，像有東西要從影子里爬出來。

她每走一步，腳下就 “沙沙” 響，像踩著滿地紙錢。

可地上明明只有光禿禿的泥。

“找娃娃哦～丟了的娃娃～” 她的聲音啞得像磨石頭，還帶著回音，像兩個人在同時說話。

燈籠光掃過廟門時，墨箐看見她紅布臉上的銅紐扣眼，突然轉了一下 —— 正對著廟門的縫隙。

他的心臟猛地停跳。

白羽把他往身后藏，手里的石頭攥得指節發白。

“娃娃在里面嗎？”

婆婆停下腳步，燈籠垂在身側，綠燭火晃了晃，“婆婆聽見心跳啦…… 砰砰，砰砰……吱呀 ——”廟門突然自己開了。

婆婆抬起手，枯手指纏著銀線，線的另一頭不知道系在哪里，隨她的動作飄著。

她慢慢走進來，綠燭火照亮了她的布衫下擺 —— 一排小布偶縫在上面，臉是白的、黑的、黃的，唯獨沒有紅的。

“找到你啦！”

銀線突然像箭一樣射過來！

白羽猛地把他推開，自己的胳膊卻被絲線纏住。

墨箐眼睜睜看著銀線鉆進哥哥的皮膚，白羽的臉瞬間白了，卻咬著牙，把石頭狠狠砸向燈籠。

“嘩啦！”

燈籠碎了。

綠燭火落在地上沒滅，反而順著泥地燒起來，圈成一道綠火墻，把婆婆圍在里面。

“啊 ——！”

她發出尖厲的慘叫，紅布臉下滲著黑黏液，轉身就往外跑。

墨箐瞥見她的布衫后襟裂了道口子，里面沒有肉，只有密密麻麻的銀線，像一團亂蛇。

首到她的身影消失，招魂鈴停了，兩人才敢喘口氣。

白羽的胳膊上留著絲線狀的血痕，好幾天都沒消。

“這次的鈴響，比上一世早了一刻鐘。”

白羽的聲音把墨箐拽回現實。

紙頁上突然落下一滴水珠，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什么，“上一世，她的燈籠上沒有笑臉。”

墨箐剛要開口，窗外突然傳來 ——“叮！”

招魂鈴又響了。

這次更近了，還裹著 “沙沙” 的腳步聲，正朝著他們這邊來！

白羽瞬間吹滅煤油燈。

黑暗里，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嗒…… 嗒…… 嗒……”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靜了片刻，“咔嗒” 一聲 —— 有人在轉門把手。

緊接著，婆婆的聲音貼著門縫飄進來，帶著詭異的笑：“娃娃們，婆婆來找你們啦…… 這次，縫成最漂亮的娃娃哦～”墨箐攥著平安扣，扣身冰得刺骨。

這一世的婆婆，不一樣了。

她沒按 “劇本” 來，她知道他們在這里。

門外的腳步聲又響了，慢慢往巷尾去。

兩人還沒松口氣，窗外突然 “嘩啦” 一聲 —— 有東西落在了地上。

墨箐踮腳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

青昏月光下，窗臺下放著一盞紙燈籠。

燈籠面畫著紅布笑臉，里面的燭火，是綠的。

風一吹，燈籠輕輕晃了晃，紅布笑臉的影子，正貼在窗紙上，像在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