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頭斜照進臨窗的案幾,給冰裂紋青瓷茶盞里半涼的茶湯鍍上一層晃漾的金箔。,目光落在自已月白衣袖的一角。那里正緩慢洇開一團深色水漬,邊緣還有兩片蜷縮的碧綠茶葉,粘膩地貼著細密織就的錦緞。水跡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方才提筆懸腕、將要勾勒畫中山石輪廓的位置。,筆尖殘留的一點墨,無聲滴落在宣紙空白處,暈開一小團不合時宜的灰黑。。,鎮北王世子蕭馳“不小心”碰翻了硯臺,墨汁濺了他半幅未完成的寒山訪友圖。第二次,世子殿下“沒留意”衣擺掃過,帶倒了他剛插好的一瓶玉簪,清水與碎瓷潑了滿地。,是第三次。一杯顯然被刻意遞得過近、又“失手”滑落的茶水。,看向對面那人。,一手支著下頜,另一只手的手指百無聊賴地繞著腰間懸掛的羊脂玉佩的流蘇。他今日穿了件胭脂紅繡金線麒麟紋的箭袖錦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利落的頸項和一小片麥色胸膛,腰間束著鑲玉革帶,勒出精悍腰身。午后日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眉眼飛揚,鼻梁高挺,唇角天生似乎就帶著三分笑意,不羈又張揚,像一團明晃晃燒到人眼前的火焰。
此刻,這團火焰正用一種毫不掩飾的、探究中混著玩味的目光,灼灼地燙在謝琢臉上、身上,尤其是那片礙眼的水漬上。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蕭馳毫無誠意地開口,聲音是那種介于青年與成熟男子之間的清朗,偏偏又拖著點懶洋洋的調子,“瞧我這笨手笨腳的。謝公子這身衣裳料子金貴,怕是污了。要不……我賠你一身新的?”
他嘴里說著賠,身子卻動也沒動,目光反而更沉了些,緊緊鎖住謝琢擱在案幾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穩,指節修長,膚色是一種近乎冷調的瓷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泛著健康的淡粉色。此刻,它正用一方素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袖口的水痕,動作輕緩,仿佛在對待什么稀世珍寶。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苛刻的整潔與冷淡。
謝琢沒接話,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他專注地擦拭著,直到帕子吸飽了水,再也擦不出更多濕意,才將帕子疊好,放在一邊。然后,他伸出兩根手指,捻起那兩片濕漉漉的茶葉,丟進一旁小小的青瓷渣斗里,發出極輕微的“嗒”一聲。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蕭馳,目光平靜無波,像結了冰的深潭表面。“無妨。一點水漬罷了,世子不必掛心。”聲音也是清冷冷的,玉石相擊般悅耳,卻沒什么溫度。
蕭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卻銳利起來,像淬了火的針。他忽然坐直了身體,上半身微微前傾,那股屬于年輕武將的、混合著皮革與某種凜冽氣息的壓迫感,瞬間侵占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
“謝公子好涵養。”他慢悠悠地說,手指不再繞流蘇,而是屈起指節,在光潔的紅木案幾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卻順著謝琢擦拭袖口的手,一路滑向他被寬大袖袍遮住的手腕,“聽說……上個月初七,西郊云臺山那場雨后,有人在落鷹澗附近,看見一只羽毛特別漂亮的青隼,爪子上……好像還纏著點不同尋常的線頭。”
他頓了頓,觀察著謝琢的表情。謝琢連睫毛都沒顫動分毫,只是安靜地聽著,仿佛在聽一件與已毫無干系的趣聞。
蕭馳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那線頭顏色罕見,像是南邊貢上來的‘雨過天青’絲,據我所知,今歲陛下總共也就賞出去三匹。一匹在宮里,一匹賜給了永嘉長公主……”他拖長了調子,指尖離謝琢放在案幾上的手越來越近,“還有一匹,好像是給了那位一貫以書畫清冷聞名的……謝太傅獨子?”
最后一個字落下時,他的食指幾乎要碰到謝琢擱在案邊的小指。
就在那毫厘之差,謝琢手腕幾不可察地一動。一道冰冷堅硬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精準地抵住了蕭馳探來的指尖。那不是筆桿,也不是鎮紙。
蕭馳動作頓住,低頭。
謝琢的廣袖之下,一截不足三寸、色澤幽暗的弧形刃尖悄然探出,緊貼著他手指的肌膚。寒意瞬間穿透皮肉,激得他指尖微微一麻。刃身隱在袖中,看不清全貌,但那股子斂而不發的鋒銳與血腥氣,蕭馳再熟悉不過——那是真正見過血、飲過命的兇器才有的氣息。
謝琢終于抬眼,正視蕭馳。他的眼睛是極漂亮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比常人更黑些,此刻映著窗外的天光,卻依舊深不見底,毫無波瀾。
“世子,”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清冷,只是吐字更慢,更清晰,“戲,過了。”
沒有驚慌,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被冒犯的怒意都沒有。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陳述,和袖中那抵著要害的冰冷警告。
蕭馳怔了一瞬,隨即,眼底猛地爆開一團更為熾亮的光芒,那光芒里沒有懼意,反而充滿了某種近乎亢奮的興味。他沒有抽回手,反而就著被**抵住的姿勢,五指猛地一收,以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鐵鉗般攥住了謝琢的手腕!
“呵……”一聲低笑從蕭馳喉間滾出,帶著胸腔輕微的震動。他非但沒有退,反而借著攥緊的力道,將謝琢的手腕又往自已這邊帶了一寸。那截幽暗的匕尖幾乎要劃破他指腹的皮膚。
“戲過了?”蕭馳重復著謝琢的話,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邪氣的弧度,眼睛死死盯住謝琢那雙深潭般的眸子,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燙人的氣息,撲在謝琢近在咫尺的臉側,“那夜你在北狄左賢王金帳外,一口氣割斷三個夜哨喉嚨的時候,血噴得你半邊臉都是,你怎么不怕‘戲過了’?”
“嗒。”
是謝琢另一只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枚羊脂玉環,輕輕落在紅木案幾上的聲音。清脆,突兀,在驟然死寂下來的空氣里,像是一根針掉在了地上。
窗外的陽光似乎黯淡了一瞬。遠處隱約傳來仆役打掃庭院的窸窣聲,更襯得這間雅室靜得可怕。唯有銅鶴香爐里逸出的那一縷伽南香,依舊裊裊婷婷,自顧自地蜿蜒上升,變幻著形狀。
謝琢沒有動。手腕被蕭馳攥得生疼,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皮膚迅速泛起被碾壓后的紅痕,甚至透出一點青白。但他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那雙漆黑的眼睛,似乎比剛才更沉、更冷了。他靜靜地看著蕭馳近在咫尺的、寫滿張揚與篤定的臉,看著對方眼中跳動的、仿佛捕獲了獵物弱點的光芒。
空氣凝滯了約莫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后,謝琢動了。他沒有試圖掙脫那只鐵鉗般的手——那顯然徒勞無功。他只是用那只自由的手,緩緩地、極其平穩地,拎起了紅泥小爐上一直咕嘟咕嘟冒著細泡的銀壺。壺嘴傾瀉,滾燙的沸水沖入早已備好茶葉的兔毫盞中,激揚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伴隨著茶葉舒卷的細微聲響,和一種清冽微苦的茶香。
水汽氤氳,模糊了兩人之間過于接近的視線。
謝琢的聲音穿透水霧傳來,依舊平穩,甚至比剛才更慢,更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落在玉盤上:“所以,世子今日來,是奉了誰的命令……來滅口的?”
他邊說,邊將沖泡好的茶湯注入另一個空盞,動作行云流水,手腕穩定得沒有絲毫顫抖,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仿佛他此刻不是在談論自已的生死,而是在進行一場尋常的茶藝展示。只有那被緊攥著、膚色因缺血而越發顯得蒼白、紅痕越發刺眼的手腕,昭示著方才的兇險。
蕭馳看著他這番做派,眼底的光芒閃爍不定,最初的亢奮漸漸沉淀,化為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緒。他沒有回答謝琢的問題,攥著對方手腕的力道,卻幾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絲絲。
他忽然湊得更近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壓迫感的逼近,而是一種幾乎稱得上親昵的、危險的貼近。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謝琢的耳廓,溫熱的、帶著年輕男子特有氣息的呼吸,絲絲縷縷,纏繞上謝琢線條優美的頸側,激起一片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戰栗。
“滅口?”蕭馳低聲重復,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和笑意,嘴唇幾乎貼著謝琢耳邊的肌膚開合,“謝公子誤會了。”
他空著的那只手抬起來,食指指尖,不偏不倚,點在了謝琢剛剛因為傾壺倒茶、衣領微松而露出來的一小片鎖骨肌膚上。那里的皮膚同樣白皙細膩,幾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來,是專門向謝公子討教一件事的。”蕭馳的指尖,就著方才茶杯傾覆時濺到謝琢衣襟上、又洇染到鎖骨附近的一點深褐色茶漬,輕輕一抹,將那點濕痕緩緩推開、拉長,在謝琢冷白的皮膚上,畫出一道曖昧又刺目的紅痕。像朱砂,更像一道未干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褻玩的意味,目光卻緊緊鎖住謝琢的眼睛,不放過里面任何一絲情緒的波動。“我想討教,謝公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把真正的血跡,演得跟畫上去的朱砂痣一樣,騙過所有人的眼睛?”
指尖下的肌膚,溫度似乎比方才更低了些。
蕭馳的嗓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裹挾著滾燙的呼吸,鉆進謝琢的耳膜:“比如現在。****,誰不夸贊謝太傅的公子風光霽月,清冷出塵,不食人間煙火?是這京城最干凈、最雅致的人物。可誰知道……”
他頓了頓,指尖在那道“茶漬血痕”上用力按了按,留下一個更深的印記。
“——誰知道,你這身‘清冷皮囊’底下,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腥氣?”
話音落下的瞬間,雅室內死寂無聲。香爐里的伽南香似乎也凝滯了。只有兩人交纏的呼吸,一灼熱,一冰冷,在咫尺之間無聲對抗。
謝琢一直低垂的眼睫,終于緩緩掀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蕭馳近在咫尺的臉,也沒有去看自已鎖骨上那道被“畫”出來的痕跡。他的目光,越過了蕭馳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那盆用以凈手的、盛滿清水的黃銅盆上。水面平靜,映出窗外搖晃的竹影,和他自已模糊而蒼白的倒影。
然后,他動了。
被蕭馳攥住的那只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力道猛地一旋、一抽!并非硬抗,而是巧勁。蕭馳猝不及防,加之方才心神激蕩,緊握的五指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掙松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
謝琢空著的那只手快如閃電,一把扣住了蕭馳因為傾身說話而毫無防備的后頸!五指收攏,指腹深深陷入對方頸后緊繃的肌肉和溫熱的皮膚。
蕭馳瞳孔驟然收縮,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一股磅礴的、與他外表那份清冷瘦弱截然相反的巨力,猛地從謝琢那只看似纖細的手臂上爆發出來!
“嘩啦——!!!”
水花四濺,巨大的聲響打破了滿室死寂。
蕭馳整個人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得向前猛撲,英俊張揚的臉龐,連同那身價值不菲的胭脂紅錦袍上半身,毫無緩沖地、結結實實地,一頭栽進了那只寬大的黃銅水盆里!
冰涼刺骨的清水瞬間淹沒口鼻,灌入耳道,窒息感和冰冷的沖擊讓他四肢猛地一僵。他下意識地掙扎,雙手胡亂拍打,激起更大的水花,潑濕了昂貴的波斯地毯,也打濕了謝琢月白衣袍的下擺和鞋面。
謝琢依舊扣著他的后頸,將他死死按在水里,力道沒有絲毫放松。他的衣袖同樣被濺起的水花打濕,緊緊貼在手臂上,勾勒出流暢卻不顯*弱的肌肉線條。他微微俯身,看著銅盆中那張曾經飛揚跋扈、此刻卻狼狽不堪地在水中徒勞扭動的臉,看著氣泡從他口鼻間斷續涌出。
銅盆里的水因為劇烈的掙扎而渾濁晃動,映不出清晰的倒影,只余一片混亂的波光。
謝琢的聲音,終于不再是那副清冷無波的調子。它很輕,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像淬了冰的薄刃,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雖然浸在水中、卻必然能聽見的蕭馳耳中:
“世子,”
“溺斃,”
“也算一種……清白。”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銅盆邊緣自已那只手的手背上。那里濺了幾顆水珠,正順著蒼白的皮膚緩緩滑落,留下一道道濕痕,很快又被新的水花覆蓋。
銅盆里的掙扎,在最初的猛烈后,似乎因為窒息而漸漸變得無力,拍打水面的幅度小了下去。
謝琢靜靜地看了片刻,扣著蕭馳后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松開了一絲縫隙。
恰在此時,窗外一陣秋風穿堂而過,卷起幾片枯黃的竹葉,沙沙作響,又打著旋兒飄遠了。遠處,似乎傳來了府中管事刻意放重了的腳步聲,正朝著雅室的方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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