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西年的初雪，來得比往年都早。

細碎的雪沫子夾著寒風，掠過宮墻碧瓦，將朱紅宮道染上一層凄冷的白。

沈知微端著沉重的紅木食盒，縮著脖子，沿著永巷的陰影快步疾走。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宮裝，在凜冽的風里薄得像紙，凍得通紅的指尖緊緊扣著食盒邊緣，生怕滑脫了去。

五年了。

從昔日太傅府的掌上明珠，到如今宮中最低等的婢女，她早己學會如何將自己縮成一個影子，一個在深宮無數角落里，最不惹人注目的存在。

“見微知著”，父親為她取名時的殷切期盼，如今成了她在這吃人宮殿里唯一的保身之道——洞察最細微的危險，然后，遠遠避開。

轉過永巷拐角，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前方那口廢棄的枯井旁，竟圍了好幾個太監，神色緊張地交頭接耳。

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井邊站著兩個身著玄色勁裝、腰佩狹刀的身影。

皇城司的人。

沈知微立刻低下頭，將半張臉更深地埋進衣領，腳步加快，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皇城司出現的地方，必然伴隨著陰謀與血腥。

然而，就在與井臺擦肩而過的瞬間，眼角的余光瞥見井臺邊緣，那一點被薄雪半掩的、突兀的暗紅色痕跡。

不像血跡，倒像是……某種顏料？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這圖案……“站住。”

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自身后響起，斬斷了她的思緒，也凍住了她的腳步。

沈知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轉過身，垂首斂目，姿態卑微到塵埃里。

視線里，是一雙沾了泥濘與雪水的玄色官靴，靴面上，隱約可見皇城司特有的暗紋。

“哪個宮的？”

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淬了冰的刀鋒。

“奴……奴婢是尚膳局的，”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奉命……給西苑的顧娘娘送點心。”

“何時經過此地？”

“剛、剛過來不久……可曾看見什么可疑之人？”

那聲音步步緊逼。

沈知微的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語調的平穩：“奴婢什么也沒看見……只顧著趕路，怕誤了時辰。”

沉默。

只有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她的頭頂、脖頸，仿佛要剝開她卑微的皮囊，看清內里隱藏的一切。

那目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和洞悉人心的銳利，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半晌，那冰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滾吧。”

沈知微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抱著食盒逃離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區域。

首到拐過兩道宮墻，再也看不見那口枯井和那群人，她才敢靠在一處冰冷的墻壁上，劇烈地喘息，冷汗早己浸濕了內衫。

她認得那個人。

皇城司指揮使，裴硯。

皇帝最忠誠，也最冷酷的一把刀。

他怎么會親自來查一個宮女的死？

是因為那口井？

還是……因為井臺邊那個詭異的、讓她心神不寧的圖案？

用力閉了閉眼，她將翻涌的心緒和那點不合時宜的好奇心強行壓下。

父親的告誡言猶在耳：“微兒，有些東西，看見了也要當作沒看見，記住了也要當作忘了……”在這深宮里，活下去，才是唯一要緊的事。

她重新端起那份早己冰涼的食盒，挺首了單薄的背脊，再次變回那個沉默、順從、毫不起眼的影子，一步步走向西苑那位光芒萬丈的貴女——顧清辭的居所。

風雪更急了，將她的腳印和方才的一切，悄然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