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大殿里，燭火搖曳，映得鎏金巨龍梁柱忽明忽暗，金磚地面泛著森然冷光。

大殿深處，紫檀木椅上的鬼域谷主半瞇著眼，廣袖隨動作滑落幾分，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指尖叩擊扶手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他目光掃過階下，漫得像一汪靜水，看不出情緒。

階下那人頭埋得更低，脊背彎成個僵硬的弧度，每一次顫抖都帶著青磚的輕微震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那人的左右兩側，玄衣男子握劍的手青筋微露，冷硬的側臉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紅衣女子紅唇緊抿，眼鋒掃過跪地者時，像淬了冰的刀。

兩人像釘在地上的樁，氣場死死壓著那團瑟縮的影子，連空氣都跟著凝住了。

“主人饒命啊！

我再也不敢了！”

跪地之人聲音抖得不成調，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話音未落，鬼域谷主己立在他面前，廣袖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寒氣。

“不敢了？”

他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卻讓跪地者抖得更兇，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主人，我是被人蠱惑，一時鬼迷心竅啊！

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紅衣女子上前一步，紅衣似燃著的火：“主人，他賣了鬼域消息，罪不可恕！”

旁邊的玄衣男子亦沉聲道：“主人，叛徒留之必成后患。”

谷主未答，負手在殿中踱了兩步，身影被燭火拉得頎長。

跪地者偷瞄著他的背影，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嗚咽：“主人？”

“殺了，”他忽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別臟了鬼域。”

“主人！

主人！

饒命啊——！”

凄厲的哭喊在大殿里回蕩，很快被一聲悶響截斷，歸于死寂。

鬼域谷主緩步走過去，指尖捏著袖角掩住鼻息，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玄衣男子的肩，語氣里帶點無奈：“玄魑，太**了。”

玄魑抬眸，眼神沒什么波動。

鬼域谷主搖搖頭，廣袖一拂轉身往外走：“血腥味太重，散散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只留下淡淡的衣袂飄動聲。

———暮春的青石山道上，細雨打濕了男人的白布長衫。

他將自己弄得狼狽不堪——白衣染血，左臂佯裝被仇家砍傷，倚著破廟門框咳嗽，活像個走投無路的落魄江湖人。

他看了眼左臂傷口，嗯，不夠可憐，他拿起旁邊的刀劃得更深了些。

遠處，雜亂的馬蹄聲踏碎雨幕，由遠及近。

蕭驚瀾垂眸，唇角勾出個極淡的弧度——終于來了。

“吁——”馬蹄聲在廟門外驟停，幾人翻身下**動靜混著雨聲傳來。

蕭驚瀾喉間溢出幾聲壓抑的咳嗽，雙眼痛苦地閉緊，眉頭擰成死結，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顫。

“盟主，那里有人。”

清朗的男聲響起，接著是腳步聲靠近。

蕭驚瀾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下一秒，青衣男子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聲音放得溫和：“少俠？”

蕭驚瀾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眸中水汽氤氳，視線模糊地掃過眼前人——青衫上繡著武林盟的銀紋，腰間掛了一塊武林盟的令牌，這是武林盟主沈昭的令牌。

他沒說話，只又虛弱地閉上眼，連抬手的力氣都似己耗盡。

“把止血丹拿來！”

沈昭朝身后的人吩咐道。

藥瓶開封的清苦氣味飄來，一顆溫熱的丹藥被送進嘴里，順著溫水滑入喉間。

蕭驚瀾緩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才終于再次睜開眼，臉色蒼白如紙，卻勉強擠出個感激的笑：“多謝少俠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

沈昭扶了他一把，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左臂，“你這傷，是怎么回事？”

蕭驚瀾喉結滾了滾，露出一抹苦澀的笑，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沙啞，“遇到百毒教的人了，如果不是少俠，我怕是己經身處黃泉了。”

“百毒教？”

“我叫蕭驚瀾，是從默城逃出來了，前段時間百毒教進入默城，燒殺搶掠，我的家人己經全部沒了，我是僥幸逃脫的，逃到了這里，沒想到還沒有進城就被追上了。”

“我是武林盟主沈昭。”

沈昭說完臉色就沉了下來，他前兩天確實收到消息，說百毒教在默城異動，卻沒想到竟如此**。

沈昭斟酌著開口，“如果你暫時無路可去，前面就是云城，可去云城武林盟暫避。”

蕭驚瀾眼中立刻亮起一絲希冀，卻又很快黯淡下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求：“沈少俠，我……我可否跟你們同行？

這里離云城還有十幾里路，我不會武功，還傷成這樣，實在走不動了，只怕再遇上百毒教的人……”雨聲愈發密集，砸在廟頂上噼啪作響。

沈昭望著他蒼白的臉，想到他說的的確有理，現在讓他獨行，再遇到百毒教，無非是送死，他點了點頭。

“盟主！

此人來路不明，他說的話不能全然信服，實在不宜與我們同行。”

蕭驚瀾身子一晃，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冷汗浸濕鬢發，臉色白得像紙。

沈昭連忙伸手穩住他，沉聲道：“知言，不可胡說。”

“我……我明白各位的顧慮。”

蕭驚瀾喘著氣，聲音微弱，“若實在不方便，我……我自己走便是，不耽誤各位行程。”

說罷便要掙開沈昭的手。

“無礙。”

沈昭按住他，轉向眾人，“先去扉落山莊，其他事路上再說。”

楚知言仍想說什么，卻被沈昭眼神制止，只能憤憤瞪著蕭驚瀾，攥緊了腰間劍柄。

沈昭扶著蕭驚瀾上了自己的馬，“我們暫不回云城，要先去扉落山莊。

沒多余馬匹，委屈蕭兄同騎了。”

“沈盟主肯帶我同行己是恩重，哪有委屈可言。”

蕭驚瀾低聲道，指尖在袖中輕輕蜷縮。

沈昭翻身上馬，坐穩后道：“抓緊了。”

隨即揚聲道，“出發！”

馬蹄踏破泥濘，一行人朝著扉落山莊的方向行去。

雨幕里，蕭驚瀾坐在沈昭后面，低垂的眼睫上沾著水汽，看上去愈發*弱。

他偶爾咳嗽兩聲，聲音氣若游絲，落在沈昭耳中，更添幾分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