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尚未完全回籠，撕心裂肺的劇痛便率先占據了所有的感知。

帶著霉爛腐臭氣息的空氣鉆入鼻腔，嗆得蘇莘咳了一聲，立時牽扯到傷口，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險些再次暈厥過去。

她費力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看清周遭。

入眼是粗糲掛著濕漉漉霉斑的石壁，身下是硌人且散發酸臭的枯草。

唯一的光源來自遠處過道上插著的火把，火光跳躍不定，將木欄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污穢的地面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記憶漸漸回籠，酒樓里驟起的刀光劍影、飛濺的溫熱血液，以及那支撕裂血肉、將她與那位天下至尊悍然釘在一起的冰冷箭矢…她沒死？

但怎么會在牢里？！

“嘖，看著嬌嬌弱弱的，膽子倒是不小，竟敢行刺陛下。”

牢門外傳來粗嘎交談聲。

“聽說還是尚書府的表小姐呢？

怎不見陳家有人來走動走動？”

“表小姐？”

獄卒從口袋中摸出一袋花生米，扔進嘴里嗤笑一聲。

“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罷了！

尚書府如今正上下打點，生怕被這潑天的禍事沾上，撇清關系都來不及，還來看望？

不下黑手讓她死在天牢里，都算仁至義盡了！”

“咱們可得看好點兒，在她被提審定罪前，可不能在咱們手上出事，不然…咱們哥倆怕是都得給她陪葬！”

她竟被當成了刺客！？

她瞬間瞪大了眼睛，她心急如焚，想要開口辯解，卻只能發出“嗬嗬”的破碎氣音，身上傷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似酷刑加身。

她不過是跟陳家兄妹去酒樓聽書，碰到了刺客，為求活命才往那護衛最多的地方躲去，怎么會被誤認成刺客...明明過兩天拿到給未婚夫母親的藥她就可以啟程回江南....爹、娘……魏哥哥……嬌嬌難道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她雙手緊緊握拳，發出細微而又絕望的嗚咽，引得獄卒側頭往里看了一眼。

“一會兒刑部的大人就要來提審…反正她一家子，肯定要給她陪葬了，聽說她父親還是個通判，也算個官家小姐…真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干這掉腦袋的事兒。”

一想到家人可能因自己而遭受滅頂之災，她驚恐瞪大了眼睛，恐懼地顫抖著。

“外面御林軍咋還這么大陣仗？

刺客還沒抓完？”

“聽說在找什么大小姐？

好像是陛下救命恩人？”

______皇宮，燈火通明的帝王寢殿內一片混亂。

“讓開！

都給我滾開！

…我不是什么陛下！

我是墨塵，是鎮國公府陳嬌嬌大小姐的貼身護衛墨塵！”

龍榻之上，厲清宸揮開試圖為他更換滲血繃帶的御醫，眼神狂亂而陰鷙：“大小姐呢？！

你們把我擄來此處意欲何為？

是不是你們對大小姐做什么不軌之事？

說！”

太監總管聲音急得發顫：“陛下，這…這京城之中，并無鎮國公府啊…胡說！”

厲清宸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繃帶上血色蔓延得更快，“大小姐一定還在鎮國公府等我！

要是見不到我，大小姐肯定會著急生氣，我必須回去找她！”

他強撐著起身，又急又氣，失力跌坐在地。

宮人侍衛和御醫烏泱泱驚慌跪地，跪在最前方的太監總管急得滿頭大汗，只得連連應承：“陛下息怒！

奴才這就派人去請陳大小姐入宮！”

他朝身后侍衛首領低聲急道：“快！

去查！

京城所有勛貴府邸，可有哪位小姐閨名喚作陳嬌嬌的！

速速帶來宮中！”

——夜色中，御林軍鐵甲森然，驟然闖入陳家。

火把將尚書府照得如同白晝，陳家人嚇得面無人色，只道大禍臨頭，必是受那蘇莘牽連。

“府上陳嬌小姐何在？！”

領隊人聲如寒鐵。

角落里三房夫人聲音帶著哭腔：“軍爺明鑒！

小女、小女....絕不可能參與刺殺陛下啊！”

那人眉頭緊鎖，冷聲道：“帶路！”

御林軍悍然破門，看著床上粉雕玉琢的稚童，一時陷入詭異的沉默。

“…大人，京城戶籍在冊，名諱相符者，只此一人。”

領頭人硬著頭皮，一揮手，“帶走！”

看著被帶到面前、還在打著哈欠的小不點，厲清宸胸中翻涌的焦躁與期待瞬間化為滔天怒火。

“你們竟敢耍弄于我？！”

他眼中戾氣暴漲，抽出床邊墻上懸掛的裝飾佩劍，首指一旁抖如篩糠的大太監，“找死！”

“陛下饒命！

陛下饒命啊！

京中姓陳名嬌的小姐，只有這一位啊！”

大太監魂飛魄散，電光火石間福至心靈，尖聲道，“畫像！

對！

陛下！

懇請陛下畫出大小姐真容！

奴才便是將京城翻個底朝天，也一定把大小姐找出來！”

厲清宸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了他片刻，猛地擲下劍，踉蹌到桌案前，執筆的手顫抖卻異常堅定，一筆一畫，勾勒描摹。

片刻，一幅畫像擲于大太監面前。

畫中女子一襲紅衣，清麗絕倫，眉眼間帶著幾分驕縱，恰似風中灼灼紅荷。

“再敢戲耍于我…我便把你們統統都殺了！”

他聲音嘶啞，充滿血腥的暴戾。

大太監看著厲清宸手中的畫像，心里一沉。

選秀在即，各家參選女子畫像皆己送入宮中，若有此般容貌的女子定然不會不在其中。

他雙手顫抖著剛要接過畫像，角落里被人忽視的小團子突然歪著頭指著畫像，奶聲奶氣開口：“嬌嬌姐姐？”

滿殿皆寂。

厲清宸猛地轉頭，拿著畫像幾步跨到小團子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極強的壓迫感：“你認得這人？”

小團子被他嚇得一縮，但還是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大太監如獲至寶，急忙蹲下柔聲問：“小小姐乖，告訴公公，這姐姐在哪兒？”

小團子咬著手指，口齒不清：“被…被下大獄啦。”

侍衛首領也認了出來，他臉色驟變，單膝跪地沉聲道：“啟稟陛下！

此女…是行刺陛下的重犯。

正...”他不敢再看厲清宸臉色，“...正關押在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