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在摩肩接踵的中關村街頭,他就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普通人。,他攥著燙金的本科畢業證,擠過一輪又一輪面試,最終磕磕絆絆地進入了這家規模不大的互聯網企業。,一步步熬成了手握十年工齡的老員工。,三千六百多個日夜,在這座節奏快到讓人喘不過氣的一線城市里,林可的人生卻過得像一潭平靜無波的湖水。,也沒有職場精英的野心勃勃,只是循著社會約定俗成的軌跡,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加班、領薪水、攢存款,然后順理成章地談戀愛、見家長、領結婚證、買房、裝修、迎來孩子的降生。,都踩在了最標準的時間線上,沒有意外,沒有偏差,更沒有任何波瀾壯闊的故事。,坐在寫字樓樓下的長椅上,看著遠處車水馬龍的霓虹,心里會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的人生,好像從畢業那天起就被一只無形的手規劃好了,他只需要照著劇本演下去,安穩、平淡、毫無驚喜,卻也挑不出任何錯處。
身邊的同學、同事、朋友,大多也是這般模樣,大家在生活的洪流里隨波逐流,被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老人的醫藥費推著往前走。
很少有人會停下來問一句,自已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林可也曾有過年少輕狂的夢想,想過寫一款屬于自已的程序,想過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想過不被生活**,活得肆意灑脫。
可這些念頭,終究在日復一日的代碼、報表、會議里,被磨得一干二凈。
他安慰自已,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安穩度日,家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以為,這份看似平淡的安穩,會一直陪伴他走到退休,走到垂垂老矣,走到人生的盡頭。
直到2022年的冬季,一場席卷全球的災難,徹底撕碎了這份虛假的平靜。
沒有人會忘記那一年的凜冬,一種突如其來的病毒,如同上帝拋下的惡毒詛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蔓延至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往日喧囂熱鬧的北京,一夜之間變得空曠寂靜。
馬路上很少再有行駛的車輛,小區里再也不見散步的居民。
商場、餐廳、寫字樓紛紛關停,整座城市被一層無形的恐慌籠罩。
口罩成為了生活的必需品,往后的健康碼、行程卡成為了通行的憑證,每天不斷刷新的確診數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林可的生活,也在這場席卷一切的疫情里,被徹底打亂。
而更讓他崩潰的是,他成了小區里第一個確診陽性的病患。
一切的源頭,都源于一次公司安排的外地出差。
彼時疫情剛剛抬頭,公司卻以業務緊急為由,強行派他前往外地對接項目。
他心里不是沒有顧慮,不是不知道外出的風險,可身為一個打工人,他沒有拒絕的底氣。
上有老下有小,房貸每月按時要還,他只能硬著頭皮,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出差的路途。
他已經足夠小心,全程佩戴口罩,按時消毒,不與人近距離接觸,可病毒依舊無孔不入。
返程后的第三天,他開始出現癥狀,喉嚨干澀發*,渾身酸痛無力,緊接著,體溫開始不受控制地飆升。
當體溫計上的數字定格在四十攝氏度時,林可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冰涼。
他第一時間上報了社區,等待他的,是穿著密不透風的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是閃爍著紅燈的救護車。
還有臨時搭建而成、充滿消毒水味與恐慌氣息的方艙醫院。
醫護人員動作麻利地將渾身滾燙、意識模糊的他抬上擔架,送上救護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了淚流滿面的妻子,看到了嚇得哇哇大哭的年幼孩子。
看到了鄰居們隔著窗戶投來的、帶著恐懼與埋怨的目光。
愧疚,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林可所有的感官。
是他,是他這次大意的出差,感染了可怕的病毒。
是他,讓朝夕相處的妻子和孩子陷入危險之中,被迫和他一起踏上前往方艙的路途。
是他,讓同一棟樓的左鄰右舍擔驚受怕,讓整個小區被封控管理。
他成了整個小區的“罪人”,成了打破所有人平靜生活的始作俑者。
他想開口說一句對不起,想告訴家人自已沒事,想跟鄰居們道一聲歉,可四十度的高燒早已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
他的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來,喉嚨干澀得像是要冒煙。
別說開口說話,就連輕輕動一下手指,都覺得耗費了全身的力氣。
救護車的鳴笛聲,刺耳又急促,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回響。
像是催命的符咒,在他混沌的腦海里不斷盤旋。
他躺在顛簸的擔架上,意識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模糊。
身體的劇痛與心里的愧疚交織在一起,讓他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
最終,在無盡的疲憊與煎熬中,他徹底失去了意識,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黑暗里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時間的流逝,也沒有身體的痛苦。
林可感覺自已像是漂浮在一片虛無的海洋里,輕飄飄的,沒有根,也沒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已飄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整整一天。
就在他以為自已會永遠沉睡在這片黑暗里時,一道清晰的聲音,突然穿透了層層迷霧,直直地撞進了他的腦海深處。
“林可!林可!”
那聲音不算響亮,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穿透力,陌生,卻又詭異的熟悉,仿佛刻在靈魂深處,時隔多年再次被喚醒。
林可混沌的意識,被這道聲音輕輕撬動了一絲縫隙,他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睛,想要回應。
可身體依舊不聽使喚,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微弱無力的字眼。
“誰啊……”
“別睡了,孫**來了,看你睡覺他一會兒又得開罵!”
孫**?
這三個字,像一道細小的電流,猛地擊中了林可麻木的神經。
他昏沉的腦子里,瞬間蹦出了一個塵封多年的名字——孫德熹。
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是一段壓抑又痛苦的回憶,是剛入職場時揮之不去的噩夢。
可下一秒,他緊鎖的眉頭,又緩緩地舒展開來,心里泛起一絲荒誕的笑意。
鬧什么呢……孫德熹不是早就死了嗎?
在林可無比清晰的記憶里,孫德熹是他2012年剛入職這家公司時的第一任總經理,也是整個公司上下所有員工公認的“活**”。
此人身材微胖,滿臉橫肉,脾氣暴躁到了極致,對待員工的苛刻程度,在整個行業里都算得上是聞所未聞。
他**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閉門造車,拍著腦袋制定了一本厚得堪比現代漢語字典的員工手冊。
手冊里的規矩多如牛毛,大到工作業績、項目進度,小到上班著裝、喝水上廁所。
每一條都寫得密密麻麻,看似公平公正,可真正執行起來,卻全憑孫德熹一個人的心情和喜好。
他的管理沒有任何章法可言,完全是任人唯親。
公司里那些跟他沾親帶故、或者刻意討好他的員工,就算上班遲到早退、工作敷衍了事。
甚至把公司的項目搞砸,他也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輕描淡寫地揭過去,別說扣錢罰款,就連一句重話都不會說。
可對于那些不擅逢迎、埋頭干活的普通員工,他卻苛刻到了**的地步。
上班早到一分鐘是應該的,晚到一秒鐘就是大逆不道。
工作任務必須超額完成,稍有差池就是能力不行。
就連去衛生間多待了幾分鐘,被他撞見,也會被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然后毫不留情地扣掉整整一個月的績效獎金。
在他眼里,員工不是人,只是給他賺錢的工具,是可以隨意打罵、隨意壓榨的**。
那段時間,公司里的氛圍壓抑到了極點。
每天都有人被罵得狗血淋頭,每天都有人遞交辭職報告。
老員工們受不了他的蠻橫與苛刻,接二連三地選擇離職。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公司的骨干員工就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剛畢業、沒什么社會經驗的實習生,還在苦苦支撐。
林可當時就是眾多實習生中的一個。
他沒有工作經驗,沒有人脈**,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只能咬著牙忍氣吞聲。
好在他只是個實習生,工資少得可憐,對孫德熹而言沒有什么壓榨的價值。
再加上他性格內向,不愛說話,只會埋頭寫代碼,孫德熹懶得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這才讓他僥幸躲過了不少針對,勉強撐過了最艱難的實習期。
林可至今都記得,那段日子里,公司里的每一個人都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大家私下里都咬牙切齒地給孫德熹起了個外號——孫**。
人人都盼著這個蠻橫無理的老板早點**,早點離開公司,還大家一個清凈。
也許是老天有眼,這份讓人窒息的噩夢,并沒有持續太久。
2013年的二月,臨近春節,孫德熹收拾好行李,準備開車回老家過年。
出發前,他還在公司里大發雷霆,罵走了最后一個堅守崗位的老員工,意氣風發地踏上了返鄉的高速路。
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去,他就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公司里傳開了消息,孫德熹在高速路上開車時,脾氣依舊不改。
因為一點小事跟其他車主斗氣,瘋狂超車別車。
最終失去控制,被兩輛重型大貨車前后夾擊,死死地包在了中間。
慘烈的車禍當場奪走了他的性命,救援人員趕到時,現場一片狼藉。
他連一具完整的**都沒能留下,只剩下滿地無法收拾的殘骸。
消息傳到公司,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隨即又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這個折磨了大家整整一年的活**,終于徹底消失了。
孫德熹死后,公司群龍無首,一度瀕臨倒閉。
好在他的侄子及時接手。
新老板為人溫和,做事講理,廢除了孫德熹制定的所有不合理規矩,重新制定了人性化的管理**。
之前離開的老員工有不少都選擇了回來,公司這才慢慢走上正軌。
也正是因為這樣,林可才能安安穩穩地留在這家公司。
一待就是十年,從一個青澀的實習生,變成了如今的老員工。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孫德熹這個名字,早就被林可深埋在記憶的最底層,再也沒有想起過。
他早已習慣了現在安穩的工作環境,習慣了平和的同事關系。
那個兇神惡煞的孫**,早就成了一段遙遠又模糊的噩夢。
可現在,在他感染病毒、高燒昏迷的時刻,竟然有人在他耳邊提起了這個早已死去多年的名字。
林可的心里,充滿了無盡的疑惑與荒誕。
他想不通,為什么會有人在這個時候,喊出這個禁忌一般的外號。
他想掙扎著睜開眼睛,想看看說話的人是誰,想問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身體依舊不聽使喚,意識依舊在黑暗里沉浮。
而就在他滿心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聲粗暴兇狠、熟悉到讓他頭皮發麻的罵聲,突然在耳邊炸響。
如同驚雷一般,瞬間震醒了他所有的感官。
“你小子還干不干了?!不干滾蛋!”
這聲音,這語氣,這蠻橫無理的腔調,和記憶里的孫德熹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林可的眼皮,刷地一下猛地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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